如梅刚进两个弟弟屋里,就见宁嬷嬷正和翠环翠珠一块儿围坐在外间的火盆边做素服。三人见了如梅便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
“别多礼了,渊哥儿和泽哥儿呢?”
“两个哥儿半个多时辰前从老爷灵前磕完头回来呢。泽哥儿哭了一场,说是累了现在睡着了。渊哥儿说他守着泽哥儿,现在正在里屋看书呢。”宁嬷嬷轻声道。
如梅点点头,“你们忙去吧,我去看看他们。”
如梅进屋子便看见泽哥儿已经睡熟了,而大弟弟渊哥儿看着父亲生前写给他的字帖,一双大眼睛里却有些泪花。
如梅知道大弟渊哥儿脾气最是硬气,哭也会躲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哭。如梅想着渊哥儿长大后沉稳的样子,便摸了摸渊哥儿的头,和他一起看起了父亲的眷写的《论语》来。
秋桐院里,殷姨娘靠在椅靠上,让丫鬟清儿摘掉头上的银饰,而陪房崔嬷嬷则在一边收拾衣物。殷姨娘看了眼首饰盒子中的各色金饰和珠宝,叹了口气道:“这孝得守二十七个月,这些首饰到时候便不时兴了……我倒没有什么,只是大姑娘相看夫家怕是不便宜了。本想着求老爷在京城里给大姑娘说户好人家,如今却只得回开封去相看了。”
“姨娘,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到,毕竟老爷才过世几天而已。不过姨娘的话倒是正理,开封城虽大,但是到底比不得京城,且在京里老爷大小还是个官儿,大姑娘说户好人家是容易些。如今只能靠老太太能多多提携大姑娘和二姑娘了。”崔嬷嬷是殷氏的奶妈,这话自是说得的。
殷姨娘听了冷冷一笑道:“千万别太指望我那姑妈!当年说什么处处心疼我,却是让我进沈家做妾!因为生的是女儿,便开始接她那二女儿一家在沈家长住,谁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如今我们就看着她和太太的热闹好了,上面反正有老太爷看着呢。”
“哎哟,我的姨娘哟,老太太为人如何你还不知道吗?太太哪里是老太太的对手?老太爷就算看重孙子,但是他如今身子骨不大好,怕是管制不住老太太多久的。我们到时候还是要靠着老太太一些才是啊!”崔嬷嬷让清儿出去了才急忙说道。
“好了,嬷嬷。我知道你是着急我,你的意思我怎么不知道呢?只是你忘了,我是个没儿子的妾,这女儿是有两个,但是出嫁了就是别家的人了,以后在婆家如何还要指望着娘家的兄弟帮扶一把……也怨我,早年将太太得罪狠了,对大姑娘和二姑娘的管教也不够……总之回了开封,老太太和太太怎么斗,我们在一边坐山观虎斗好了,没我们什么事儿就好……私底下,倒是要对两个哥儿亲近些,望渊哥儿和泽哥儿以后能看顾大姑娘和二姑娘一二了……”
崔嬷嬷一听,想了想便笑道:“还是姨娘看事儿明白。”
晚膳后,齐氏带着全家人给沈圭上完香,便让全家人各自回房去了。如梅送两个弟弟回屋后又回转头去齐氏屋里找齐氏。
“姑娘,太太刚刚还说您定会过来呢。”水翠领着如梅进了里间。
“太太最是明白我的。”如梅应道。
齐氏正散了头发坐在床边。看见如梅进来了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纹。
“梅儿快过来,陪娘亲躺会儿。”
如梅顺从的坐在床榻边的脚踏之上,然后靠进了齐氏怀里。
齐氏摸着如梅的头发道:“转眼间我的梅儿就这么大了……”
如梅知道自己在齐氏心中分量并不比两个弟弟轻。她记得从前真嬷嬷说过,因为她的出生,齐氏在沈圭心中的分量才真正重起来。其实如梅不了解的是,对于齐氏来说,她的出生是挽救了这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的婚姻,齐氏的生活才得来一个重要的转折。有了她,近九年来夫妻间真正是举案齐眉。所以齐氏心里自是疼爱这个女儿的,即便后头两个儿子出生也没有重男轻女。而这些话儿,齐氏自是不会和如梅说起的。
“娘亲,梅儿我真的不是不知事的孩子啊!我也能为您分忧的。我知道在京里的铺子买卖是瞒不了老太太的。但是我们未必不能做点什么的,而且我也不是想昧公中的银子……”如梅下午在房间里就想到母亲反对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怕——殷姨娘和开封老家来信太过密切。
齐氏看着如梅精致的小脸蛋上一本正经的样子,露出了几缕微笑来:“你能想到这些,我也比较放心了。你爹爹是个好人,所以他希望你们姐弟个个如他期待的样子,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更是不能对你说起这家中的弯弯绕绕来。先前还担心回开封去后你和族中孩子的相处,更担心你被家中的表兄妹欺凌了。如今见你这心中有计较的样子,我也就安心多了。即便你爹爹在九泉之下不满,就让他对我不满好了……好啦,现在没人,说说你有什么办法,既不昧公中的银子,又能让我们手中有进项。”
“娘亲,我们可以拿出自个的银子来说是卖铺子所得,但是铺子我们却并没有脱手。这样铺子就成了我们自个的,但是我们人不在京城,所以势必要人来帮我们照看的。不如就请朱家的范姨母入份子,她在明面上经营,做什么营生都让范姨母自个拿主意。每年年底按照份子分红就是。”
齐氏听了点点头:“你这主意还不错。不过娘再给你补充点儿。这卖还是要卖的,不过是卖份子罢了。我也的确是打算和你范姨母再商量一次,这样你姨母答应的可能性才大些。记住,虽说是亲戚,但不是骨肉至亲,若没有好处,她照看得就不会太过尽心。第二,你别太指望这两个铺子了。便是范家姨母占了一半份子,我也只打算和她一起共份子三年。三年后便全部买断给她。这人走茶凉说的还是有理的。我和范姨母不过是远方表亲,亲戚情分不重,回了开封之后,走动也不便,早晚这仅有的一点情分也会断的。若是铺子经营好,她势必心里有不甘:她也许会想我辛辛苦苦的,你们却坐等分红。所以啊,这合作势必不能长久的。你说,为娘不能郑重些吗?再说了,三年分红若是抵不上我们这次垫进去的银子,也不算亏了。回到开封,我们的麻烦多着呢。”
如梅听了心里一震。上一次九岁父去世到十三岁娘亲去世,嫁人前没有人仔细教导她这些银钱之事。也是,那个时候的她,处处只看到娘亲在沈老太太面前的恭顺,从没想过娘亲私底下的心情。甚至一段时间里觉得娘亲和二姑姑之争乃是意气之争,掉了翰林夫人的面子。直到多年以后,自己在夫家过得极其不如意时才知道娘亲在沈家的苦楚;直到现在,才惊觉当年齐家的流言原来是真的——母亲为了让自己嫁进齐家,肯定是许了齐家好处的。可惜,自己从前懵懂无知,生生浪费了娘亲的苦心不说,还丢了命。也是到现在,才发娘亲贤淑一面后的聪敏与通透。
“娘亲,梅儿以后要多多听你说这些事情,多多向你学这处事之理。”
齐氏看着如梅,柔声道:“好啊,我以前常常担心你,你的性子被你爹爹教导得极为纯良,便以为这世上人人都是纯良的。殊不知这世上有好人也有恶人。有知恩图报之人,也有忘恩负义之辈……娘亲也不是说纯良不好,而是一人的性子太过纯良,在大家族里,是绝对落不得好下场的。多少好好的姑娘家,在娘家是父母捧在手上的明珠,在婆家却被欺落到尘埃里……我比谁都希望你能一直纯良下去,但是不行啊,爹爹和娘亲能因为你的纯良而疼爱你,但是其他人呢?心地好的人自是不来招惹你,心存恶念的人却会把你的纯良当作是软弱,你让一步,他会进三尺……我原先总想着不急,等你吃了几次亏后就知道这些道理了。如今你能自个明白出来,那是最好不过的。”
如梅闻言,在齐氏的怀里点点头。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明白,娘亲说的话真是太在理了!这忘恩负义之辈她从前还碰少了?又叹息从前的自己,不就是“软弱”么?她学齐氏的“贤良”不过是表面上的“贤良”罢了,说白了不过是愚蠢软弱罢了。
第二天,如梅还是早早醒了,喊了春华进来服侍。
“姑娘这两日可是在生夏荷的气?也不见姑娘怎么使唤她……这丫头自进了府就跟着姑娘,对姑娘最是忠心,手脚也伶俐。虽然有时候话多了点……”春华边给如梅梳头边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