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恳亲会?
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就是增进感情、加深友谊的聚会。
但……
三岁小孩都不能把这话当真。
在距离高轮王子大饭店不远的“柘榴”料亭,“梅之间”的独立别馆里。
小笠原教授原话说的是小型恳亲会。
这句话的要表达的意思就一个,不是谁都能来“加深亲切感情”的。
屋内的陈设极简。
仅有一张修长的白木矮桌,横亘在散发着蔺草香气的榻榻米上。
这里没有数百人的喧嚣,只有二十几个位置。
背靠壁龛、坐拥庭院最美景致的上座,自然是属于小笠原诚司的铁王座。
紧贴其左右的,是庆应、千叶这些旧制名门的教授。
再往下几个身位,才是像西村澄香这样,来自群马大学这种地方国立大学的席次。
至于那些普通私立医科大学的教授?
抱歉,连走进这间别馆脱鞋的资格都没有。
桐生和介是这里唯二的底层医生,另一位自然是他的指导医,今川织。
房间里很暖和。
身穿和服的女将跪在推拉门外。
每一次上菜和撤盘,动作都轻得像是一阵风,生怕惊扰了屋里人。
西村澄香跪坐在垫子上。
她的心情极好。
今天这一仗,打赢了。
而且是大胜。
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后的年轻人。
他正拿着筷子,夹起一块炖煮得十分软烂的章鱼,脸上没有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吃得很香。
心态真好。
西村澄香很满意。
她快退休了,所以也不在乎桐生和介能不能留在群马大学医院里。
再说了,也留不住的。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把他卖个好价钱。
卖给东京大学,卖给小笠原诚司,换取她在日本整形外科学会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怀石料理没什么好吃的。
大部分人都在说着话。
小笠原诚司再怎么看好桐生和介,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把他捧上天。
席间有几个教授和他搭话。
大多数人都疑惑,一个地方大学的专修医,是怎么能做出这么高质量的手术,问他手术思路和术后并发症的处理。
但有些人是习惯性地端着架子说话的。
桐生和介就搪塞过去。
这态度让这些习惯了被下级医生奉承的教授们感到有些不爽。
不过看在小笠原诚司的面子上,没人当场发作。
酒过三巡。
庆应大学的永井教授端着酒杯,眼神在桐生和介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西村澄香的脸上。
“群马大学这次真是露脸了啊。”
“哪里,都是小笠原教授给机会。”
西村澄香举起酒杯,遥遥敬了一下,面带微笑。
“桐生君毕竟还年轻。”
“要是手术台上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这就是场面话了。
做得不对?
今天下午那台Pilon骨折,谁还能挑出毛病来?
永井教授呵呵一笑,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其实他心里是不爽的。
本来今年庆应大学准备了个关于脊柱微创的大课题,想要在学会上大出风头,结果被桐生和介给抢了光。
全场的焦点都在他的手术和损伤控制理论上。
恳亲会的气氛在表面上很融洽。
大家都在笑。
桐生和介也跟着笑。
他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教授们。
此刻大都红着脸,说着些荤段子,或者抱怨着厚生省的官僚主义。
原来,这就是上流社会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
无非就是酒好一点,菜精致一点。
一个多小时后,大概九点钟,大家就陆续散场了。
门口。
黑色的丰田世纪排成了一长列。
司机们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拉开车门。
西村澄香上了车。
临走之前,她降下车窗,对站在路边的桐生和介叮嘱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别乱跑。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车尾灯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东京的夜风有点冷。
“在想什么?”
今川织站在他身边,身上带着点淡淡的酒气。
“没想什么。”
桐生和介挺直腰背,理直气壮。
这次他可没有在想别的什么女人的事情。
今川织歪着头,在他脸上看了几秒。
好像没听到有雷达滴滴作响。
于是,她伸出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她耳垂上那枚小巧的珍珠耳钉露了出来,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我还饿。”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
怀石料理,说实话,真不是给人吃的。
看着盘子倒是挺大的,也很漂亮,全是漆器或者名家烧制的陶器。
但里面的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桐生和介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高级住宅区。
这种地方,晚上连个卖关东煮的推车都找不到。
“那走吧。”
“去哪?”
“你不是饿么,我也没饱。”
桐生和介记得来的时候,路过品川站附近,那边好像有几家看起来烟火气很足的小店。
两人沿着坡道往下走。
没打车。
东京的出租车起步价600日元,到了深夜还要再加收两成。
是公费出差,但水谷光真给的经费也是有限额的。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
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拉面店出现在眼前。
“博多天神”。
这种连锁店在东京到处都是,主打一个便宜量大,替玉(加面)还免费。
推开门。
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猪骨汤味。
“欢迎光临!”
店员嗓门很大,尤其卖力。
桐生和介点了两碗豚骨拉面,一份煎饺,两杯生啤。
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木质的桌面上带着点油腻感,但擦得很干净。
今川织脱掉了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勾勒出她姣好的曲线。
店里的人不多。
再加上,大家各自也都在呼哧呼哧地吃着面。
以及,即便有人想要看过来,基本上也都只能看到桐生和介的背影。
面很快就上来了。
乳白色的汤头,上面漂着几片叉烧,还有大量的葱花。
今川织拿起筷子,双手合十。
“我要开动了。”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然后直接送进嘴里。
吸溜吸溜吸溜……
动静很大。
在日本,吃面发出声音是对厨师的尊重,也是面条好吃的证明。
今川织平时都是细嚼慢咽的。
看来是真没吃饱。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面上拒人千里的高冷神色消融了不少。
桐生和介看着她。
拉面店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灯泡,光线不算明亮,甚至还带着点油烟的朦胧感。
但这光打在今川织的脸上,却格外合适。
她正低着头。
也许是因为热汤的缘故,她的鼻尖上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泛着健康的红晕。
桐生和介不知不觉停下了筷子。
他看得有点出神。
他就这么看着。
或许是视线太过直白,正在喝汤的今川织动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