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了那个巨大的汤勺。
拿起旁边有些粗糙的纸巾,在嘴角擦了一下。
然后……
她抬起头,迎上了桐生和介的目光。
没有躲闪,也没有平日里“你看什么看”的羞恼。
今川织坐直了些。
她忽然抬起双手,轻轻地托着自己的下巴。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圆润。
她微微侧过头,摆出了一个像是日剧女主角在海报上才会有的姿势。
“我好看吗?”
她问得很直接。
语气里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毕竟,刚才在恳亲会上喝了不少酒,那现在就算说了不合适的话,只要等到明天太阳升起,就能忘了。
今川织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
只剩下店里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放着坂井泉水的《不要认输》。
桐生和介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好看。”
他说得很认真。
今川织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本以为他会端起啤酒杯,或者假借动作来躲闪她的目光的。
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油嘴滑舌。”
她顿时板起了脸来,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面碗。
“快吃吧,面要坨了。”
“好的。”
桐生和介也拿起了筷子。
“饺子来了!”
店员把一盘煎得焦黄酥脆的饺子放在桌上。
热气腾腾。
桐生和介夹起一个,蘸了点醋和辣油。
一口咬下去。
肉汁在嘴里爆开。
好吃。
比死贵死贵的怀石料理好吃一万倍。
这就是生活啊。
只有一碗热面,一盘饺子,还有坐在对面的人。
“对了。”
今川织吃完了面,心情好了很多。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小笠原教授跟你说的话,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话?”
桐生和介装傻。
“少来。”
今川织极其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去东京啊?”
“那是客套话。”
“我看他可不像是客套的样子,都恨不得直接把你给绑架了。”
她拿起啤酒杯,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小笠原教授很看重你。”
“安田助教授也松口了。”
“只要你点头,你就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了。”
“这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机会。”
她的表情很认真。
他的天赋,不应该被困在群马县这么个地方。
当然,当初想打断他的腿,也是认真的。
只不过,她反正是技艺精湛的专门医,再给接回来就好了。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汤。
猪骨汤很浓,美中不足的就是稍微有点咸。
“确实很有诱惑力。”
“那你还要想什么?”
“那我要是走了……”
桐生和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今川织,表情同样认真。
“那以后谁给你拉钩?”
“谁给你写病历?”
“谁给你买红豆汤?”
他连着反问了三个问题。
今川织愣了愣。
是啊。
要是这个讨厌的家伙走了,这些又脏又累的活,是不是又要她自己干了?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那两个笨蛋研修医根本指望不上。
而且……
还会有谁会在做完手术后,给她递一罐热咖啡?
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就像是刚吃饱的肚子,突然又饿了。
“那……那你就别去了。”
她低着头,一边小声地说着,一边无意识地用筷子搅拌着碗里的面条。
“反正东京大学也就是名气大点。”
“还是群马好。”
“乡下是乡下了一点,但空气好。”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好,我就不去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点了点头。
“至少,现在不去。”
没把话说死,因为去肯定还是要去的。
只是说现在确实不合适。
现在的他,如果去了东京大学,顶多就是个被重点培养的下级医生。
要听话,要站队,要当牛做马。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当他走上手术台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闭嘴听他指挥。
所以暂时还要留在群马。
在那里,他有西村教授的支持,有水谷光真的拉拢,还有一个听话的今川织……嗯,还算听话吧。
等到他的名字在医学界响亮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之后。
再回来东京,再次踏入那扇赤门。
今川织忍不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你是小狗。”
“你……”
今川织顿时怒目而视。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地将面前的面碗捧了起来,挡着脸,将剩下的一点面汤喝光。
好喝。
今川织也吃完之后。
“老板,结账!”
桐生和介便举起了手。
“来了!”
店员赶紧小跑了过来。
“一共是一千八百円。”
桐生和介掏出钱包,数出两张千円纸币。
“不用找了。”
“谢谢客人!”
“收据。”
今川织突然开口。
“啊?”
店员愣了一下。
今川织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我说,给我开张收据。”
“抬头就写群马大学医学部第一外科。”
“名目是……学术交流餐费。”
她写完之后,递了过去,一脸的理所当然。
“好的,好的。”
店员虽然有点懵,但还是照做了。
桐生和介想笑又不敢笑。
这种路边的小拉面馆子,就这不到两千円,也要拿回去报销?
有的人,不忘初心。
今川织把收据折好,放进钱包里。
两人一起走出拉面店。
时间不早了。
深夜的东京街道,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风更大了。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