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台下的反应。
他换了一张胶片。
是一张外固定支架的照片。
粗大的钢针穿过皮肤,外面连着黑色的碳纤维连杆,看起来确实很简陋,甚至有点丑陋。
一点也不符合整形外科那种精密、机械的美感。
“在第一阶段,我们只做最简单的事。”
“止血。”
“清创。”
“外固定。”
“然后把病人送回ICU,去复温,去纠正酸中毒,去纠正凝血功能。”
“五天后,病人活过来了。”
“七天后,我们再把外固定拆了,做内固定。”
“这就是损伤控制。”
“我不是在否定AO的原则,我只是在说,当病人的生理机能濒临崩溃的时候。”
“先救命,后治骨。”
“这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桐生和介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鞠躬。
只是平静地看着台下。
会场里,大家都在思考。
作为医生,谁没遇到过那种手术做得很漂亮,但病人还是死了的情况?
以前大家都觉得是伤得太重。
现在想想,是不是真的做得有点太多了?
“荒谬。”
中川裕之没有拿麦克风,直接在第一排站了起来。
“这是在开历史倒车。”
“让病人带着这么个铁架子回病房?”
“感染怎么办?”
“骨折端移位怎么办?”
“软组织挛缩怎么办?”
这一连串的质问,极具攻击性。
骨头没接好,那就是医生的耻辱。
至于病人能不能撑得住,那是麻醉科和ICU的事情,外科医生只管开刀。
对于中川裕之而言……
昨晚小笠原教授终于又松口了,让他提交新的课题申请,厚生省那边会通过的。
所以,他站了起来,把话都说了。
这样别人也不好再发难了。
只要桐生和介反驳几句,他就借势坐下。
这事就算过去。
今川织舔了舔红唇。
这个京都大学的中川裕之,真不是个东西,仗着资历老就欺负人。
对此,桐生和介也有所预料。
即便是小笠原教授站着台上,也没法保证一定不会有反驳。
“中川教授。”
他扶着讲台,身体微微前倾。
“昨天下午的Pilon骨折,您也看了吧?”
“那个病人,就是按照损伤控制的流程处理的。”
“如果一周前,急救医生给他做了内固定,我想问问您……”
“皮瓣坏死率是多少?”
“感染率是多少?”
“截肢率又是多少?”
三个问题,抛了回去。
在座的都是医生,在看过了病例资料后。
所以心里都很清楚,按照那个病人的软组织条件,术后皮瓣坏死率至少是50%。
这是大概率事件。
一旦感染,钢板外露,那就是灾难。
“那是特例。”
中川裕之被问到,也只能硬着头皮反驳。
“那病人是因为没钱才拖延的,不是因为什么损伤控制。”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桐生和介毫不客气地截断了他的话。
“结果就是,通过分期手术,我们保住了他的腿。”
“而且做得比一期手术还要好。”
“明明有更安全的办法,却因为AO原则去冒险?”
“这才是对病人的不负责任。”
台下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确实。
昨天的手术效果摆在那里。
事实胜于雄辩。
如果损伤控制能把那么烂的骨折处理得那么好,那这个理论,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尤其是来自急救中心的医生。
他们真的受够了整形外科那帮大爷,在病人血压只有60的时候还要慢吞吞地拼骨头。
于是,纷纷点头。
“我觉得桐生医生说得有道理。”
有人站了起来。
是大阪大学的松本教授。
他和京都大学向来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们在临床上,确实遇到过很多因为手术时间过长而导致多器官衰竭的案例。”
“以前我们以为是创伤太重。”
“现在看来,也许真的是我们的策略出了问题。”
有了教授出来站台,风向就变了。
“是啊,保命第一嘛。”
“外固定虽然丑了点,但确实快啊。”
“看来我们要重新审视一下AO原则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
小笠原诚司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火候差不多了。
他示意桐生和介让开,自己走回讲台前,拍了拍麦克风。
“好了。”
“学术讨论嘛,有分歧是正常的。”
“不过,桐生医生的这个思路,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
“鉴于此。”
“学会决定成立一个严重创伤救治指南修订委员会。”
“专门研究损伤控制在整形外科的应用。”
“至于委员会的成员……”
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转头过去,落在了桐生和介身上。
“桐生医生。”
“尽管你还年轻,但你毕竟这篇论文是你提出来的。”
“也进来当个特别顾问吧。”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严重创伤救治指南。
这是什么?
这是未来十年,全日本所有医院在处理车祸、坠落、地震伤员时必须遵守的圣经。
而一个专修医,来当特别顾问?
尽管没有投票权,但能进这个委员会,也意味着进入了核心圈子。
西村澄香教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嘻嘻。
中川裕之的脸色变了变,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坐了下去。
算了,作为交换,他的课题也拿到了。
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桐生和介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喜,也没有诚惶诚恐。
“多谢教授,荣幸之至。”
他只是微微欠身以示感谢。
只是顾问而已。
又不是什么部长理事长的。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做了几台漂亮手术的专修医而已。
又不是他说的话,别人就一定要听。
路还很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