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阴天之后,3月17日,东京天空很蓝。
没有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
高轮王子大饭店。
飞天之间。
今天是研讨会的最后一天,也是闭幕式。
通常来说,这都是留给大佬们做总结陈词的时间,或者是宣布下一届学会的举办地。
八点半。
宴会厅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能够容纳上千人的宴会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一半人。
昨晚的东京夜生活太过丰富。
银座的俱乐部也好,赤坂的料亭也罢,对于平时在手术台上憋坏了的医生们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很多人还在揉着太阳穴,或者偷偷打着哈欠。
对于这种走过场的闭幕式,大家都是没什么期待的。
今川织坐在第四排。
她今天化了全妆,甚至还喷了一点平时舍不得用的香奈儿五号。
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八点三十二分。
桐生和介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翻看着一本最新的《周刊现代》,是吃完早饭后在饭店大堂的便利店里买的。
“别看了。”
见状,今川织伸出手,在他的大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这家伙。
明明等下就要上台了,半点不紧张的样子。
反倒是她有些坐立不安。
倒不因为没信心。
主要是昨天的手术太成功了,把大家的期待值拉得太高。
现在全场的人,哪怕是还在宿醉中的老教授,都在等着看这位“神之手”能讲出什么花来。
他的手术做得完美,大家是只能好好看好好学。
但论文就不同了。
在座的各位,即便不是学术型医院,手上也都总有几篇SCI的。
想要鸡蛋里挑骨头,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放松点。”
桐生和介合上杂志。
他抬起屁股,将之压在底下坐着。
聚光灯打在讲台上。
小笠原诚司走上主席台。
这位日本整形外科学会的理事长,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精神很好。
他没有看手里的稿子,直接扶住了麦克风。
“各位同仁。”
“昨天在手术演示,想必大家都看过了。”
“要是临时有事,缺席了的,我真心建议去向东京大学医院的事务局申请录像带的拷贝。”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笑声。
确实震撼。
早上的两台手术,大多数人的惊讶,也只是局限于“一个专修医能有这样的手艺,真是有天赋啊”程度。
下午的那台Pilon骨折,才是令人印象深刻。
双切口、盲视复位、极限皮桥缝合。
术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成了谈资。
小笠原诚司拍了拍麦克风,示意大家停下来。
“固然,手术是很精彩。”
“但是,桐生君再怎么厉害,也只能救一个两个人。”
“理念如果不更新,死的是一群人。”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就是这个目的,在灾难面前,在多发性创伤面前,应该怎么做?”
“是坚持AO的原则,早期全面手术?”
“还是……”
他伸出手,指向了台下第四排的位置。
“来听听年轻人的想法吧。”
“有请桐生和介医生来讲讲,什么是损伤控制。”
“他已经证明自己不是想着投机取巧,而是在实践和数据中总结出来的理念。”
灯光师很懂事。
一束追光直接打在了桐生和介的身上。
啪啪啪。
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前排的几位教授在鼓掌。
他们是在给小笠原教授和中森睦子的科研经费面子。
紧接着,中排的中坚力量也开始鼓掌。
他们是出于对昨天手术的认可。
最后,后排的年轻医生们也跟着拍手。
他们更多的是对同龄人竟然能站在这里的羡慕。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他今天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是早上吃完饭之后,今川织一边嫌弃着一边强硬地帮他打上的,说什么在这种场合里,要正式点。
桐生和介也没问她领带哪来的。
“去吧。”
今川织小声说了一句,手心里全是汗。
桐生和介大步走向讲台。
他没有拿讲稿。
所有的内容,所有的数据,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都是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在发霉的病案室里,熬了整整一个月,用黑眼圈换回来的。
都是他在阪神大地震的废墟里,用满手的血腥换回来的。
桐生和介走上台。
没有怯场,也没有过分的谦卑。
小笠原诚司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讲台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工作人员推过来一台OHP投影仪。
这是1995年最常见的会议设备,透明的胶片放在玻璃板上,强光通过反射镜打在幕布上。
桐生和介放上了第一张胶片。
《整形外科损伤控制:多发性创伤患者的生理极限与分期手术策略回顾性研究》。
黑色的大字,占据了整个屏幕。
桐生和介扶正麦克风。
他的视线扫过台下。
前排坐着的,都是各大医科大学的教授,庆应的、千叶的、京都的。
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神里带着大医院特有的傲慢。
“各位”
“大家手里都有我的论文初稿。”
“数据我就不念了。”
“在座的各位前辈,都知道什么是ISS评分,什么是格拉斯哥昏迷指数。”
“我只是个专修医,也不是来这里讲课的。”
“今天我只想讲一个故事。”
说到这里,他环视了一圈会场。
“1月17日,阪神大地震。”
“群马大学的医疗队,进入了西宫市立中央医院。”
“当时没电,没水,没有血浆。”
“送来的伤员,很多都是被压在废墟下超过十个小时的。”
“骨盆骨折,股骨骨折,多发性肋骨骨折。”
“按照AO的原则。”
“应该立刻把他们推上手术台,切开,复位,打钢板,追求解剖复位,追求坚强内固定。”
桐生和介停顿了一下。
台下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经历过那个时期,哪怕没去现场,也从电视上看到了那种惨状。
“所以。”
他的嗓音骤然加重了几分。
“有人这样做了。”
“给一个双下肢粉碎性骨折的年轻人做了内固定。”
“手术很成功,术后的X光片很好看。”
“但两个小时后,他死了。”
“不是死于骨折,是死于低温,死于酸中毒,死于凝血功能障碍。”
“是医生在手术台上杀了他。”
“是长达四个小时的手术,给了他致命的第二次打击。”
台下出现了一阵骚动。
这种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简直就是在打整形外科医生的脸。
这是否定了几十年的治疗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