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的前世,对日本90年代的认知其实相当匮乏。
大部分情报来源于那些伴着泡面吞下去的日剧、日漫以及偶尔翻过的闲书,完全就是个半吊子水平。
之前的阪神大地震,他能记得那么清楚也不是因为他关心民生疾苦。
纯粹是因为那场灾难作为反面教材在各类医疗和行政管理的书本里出镜率太高,被反复拉出来鞭尸。
政府反应迟钝、指挥系统瘫痪、拒绝外援……
作为医生,看过了之后,想不记住都难。
但沙林毒气事件就不同了。
对于桐生和介来说,这就是一个模糊的历史名词,知道有奥姆真理教,知道有毒气,知道死伤惨重。
但具体是哪一年哪月哪日?
拜托,这又不是什么911这种简单好记朗朗上口的三位数字。
直到刺鼻的焦糊味钻进鼻腔时。
直到看到那些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像被喷了杀虫剂的蟑螂一样,口吐白沫、抽搐着倒在柏油路上时。
关于有机磷中毒、关于这个特殊日期的碎片化记忆,才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像过电一样在他脑子里猛然连成了一条线。
不过他倒也没有半点愧疚感或者悔恨感。
如果是在电视剧里的正义医生,大概就要痛哭流涕,捶胸顿足的,说着“要是能早点想起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受伤……”的话。
认真来说,他觉得自己也是受害者。
本来他这时候应该在东京大学的医院里见学,跟着小笠原教授感受一下教授大回诊的场面。
一边看着权力的具象化,一边想着取而代之的事情。
……
筑地,圣路加国际医院。
这里已经变成了地狱……不,比地狱还要混乱。
救护车、出租车、私家车,甚至还有运货的小卡车,把医院门口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的人被抬下来。
无数的人自己跌跌撞撞地走进去。
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既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消毒水味。
是化学溶剂挥发后的味道,混杂着呕吐物的酸臭,还有那种几千人挤在一起时散发出的恐惧的汗味。
“让开!快让开!”
有人在嘶吼着,担架车撞开了人群。
上面躺着一个年轻女性,口鼻处全是白色的泡沫,身体正在剧烈地反然弓张。
桐生和介被撞了一下肩膀。
他踉跄了两步,差点踩到一个跪在地上干呕的男人。
这里没有秩序。
只有恐慌。
只有求生的本能。
他逆着人流往里挤。
圣路加国际医院的大门敞开着。
不得不说,日野原重明院长确实是个疯狂的人。
他在设计这家医院的时候,就在走廊墙壁里埋设了氧气管道,把小礼拜堂设计成了战时病房。
现在这些设计都派上了用场。
“停止所有的普通门诊。”
“所有伤员,全部无差别接收!”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这样的话。
桐生和介来到大厅。
眼前的一幕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都感到头皮发麻。
地上躺满了人。
密密麻麻,像沙丁鱼罐头一样。
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有穿着制服的学生,还有挎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
所有人都在咳嗽,在流泪,在抽搐。
“这边!这边还有位置!”
“静脉通道建立不起来!他一直在抖!”
“呼吸机!谁来帮帮忙,这里有个呼吸衰竭的!”
“……”
医护人员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伤员的哀嚎声中。
太乱了。
这里的医生和护士虽然都是精英,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几千名伤员在短短一小时内涌入,任何既定的预案在绝对的数量面前都成了废纸。
这种级别的大规模伤亡,靠现有的救急流程根本转不起来。
最重要的是……
门口根本没有设立任何污染洗消通道。
抢救区里的医生正在给病人做心肺复苏,一边放着普通的氧气面罩。
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呕吐物和分泌物污染。
也就是,他们在救人的同时,自己也在中毒。
搞什么?
救护车直接开进来,伤员直接送进来,所有处理流程就跟对待普通车祸伤员一样。
桐生和介眉头紧锁。
不是已经说了是沙林毒气,是有机磷神经毒剂么?
问题出在哪?
今川织?
不可能。
那女人是眼里只有钱,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分得清轻重。
她不会把这么关键的信息漏掉的。
除非……
没人愿意听她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对了。
今川织是整形外科的医生,在这些内科精英、救急专家的眼里,一个搞骨头的医生懂什么中毒急救?
一个乡下医院来的女医生,凭什么指挥圣路加国际医院的运行流程?
桐生和介站在拥挤的大厅中央。
他只觉得好笑。
明明自己已经把正确答案说出去了,结果这帮人连照抄都不会。
想想也是。
院长日野原重明是个很有决断力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他手底下的医生们也能做得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