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边修二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尤其怕死。
如果这里真的充满了毒气,那他站在这里,岂不是也在慢性自杀?
如果真是沙林毒气,那确实需要先进行去污处理。
但是……
田边修二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桐生医生,你看看外面。”
他指了指门外。
“现在是三月。”
“今天的气温更是只有几度。”
“你要让那些伤员,在光天化日之下,脱光衣服,然后用冷水冲?”
“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体面的上班族。”
“如果他们因为失温而死,或者因为受到了羞辱而起诉医院,这个责任谁来负?”
“是你吗?”
这里可是日本,这里可是东京。
哪怕是死了也要体面。
在应对有机磷神经毒剂的体表洗消时,只能用冷水。
因为使用热水的话,会导致体表血管扩张、毛孔瞬间彻底打开,以十倍、百倍的速度被吸收入血。
原本的轻症患者会直接变成重度呼吸衰竭。
可让上千男女老少脱光了冲冷水?
都不用等到明天,媒体就能把他给骂死,人权团体,律师,家属,也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体面?”
桐生和介皱起了眉头。
他没想到,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这帮官僚医生还在担心这种事情。
“大家都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外面架水管!”
田边修二找了个借口。
“而且消防厅的人还没到,我们没有专业的防化设备。”
“那就用消防栓。”
桐生和介指了指墙角的消防箱。
“不需要专业设备,只要水流够大就行。”
“不行!”
田边修二断然拒绝。
“这里是圣路加,我说了算。”
“如果你不想帮忙,就请离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已经不想再听这个东京大学医生的疯言疯语了。
桐生和介看着他。
这就是许多普通医生的思维定势。
怕担责。
怕麻烦。
怕这怕那,唯独不怕病人死。
“那阿托品呢?”
桐生和介没有放弃,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对方的去路。
“我刚才看了一下,你们给的剂量太小了。”
“那种程度的静脉推注,根本压不住乙酰胆碱的爆发。”
“必须大量给药。”
“直到出现阿托品化症状为止。”
“每五分钟一次,甚至更快。”
“还有解磷定。”
“哪怕是过期的也要拿出来用。”
这是最后的底线了。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这些人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田边修二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知道阿托品现在的库存有多少吗?”
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全院的库存都在这里了。”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病人送进来。”
“如果现在就把药都用完了,后面的人怎么办?”
“必须省着点用。”
“要留给那些真正确诊的、有希望救回来的病人。”
“至于其他的……先观察。”
大量给药?
说得轻巧。
他是救命救急中心的部长,要考虑的是全局,是资源的分配。
大家都要省着用。
万一真的有那种必须用阿托品才能救回来的VIP病人呢?
或者是医院里的职工,比如他自己呢?
要是现在都给那些轻症病人用光了,到时候拿什么救命?
桐生和介深吸口气,强压下想要一拳打在这个地中海男人脸上的冲动。
“用红、黄、绿、黑四种颜色的标签,把病人区分开。”
“绿色的轻症赶到外面去,或者让他们自己回家。”
“黄色的留观。”
“红色的优先抢救。”
“黑色的……直接推到太平间去,不要占用抢救资源。”
这是灾难医学中最残酷的原则。
至于那些已经呼吸停止、瞳孔散大的,哪怕还有体温,也要直接放弃。
甚至连看都不要看一眼。
把黑色标签挂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去停尸房,给活人腾地方。
田边修二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人说的话吗?
这里是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要是让记者拍到了他们在给活人贴黑色标签,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吗?
只要大家都忙起来,只要大家都满头大汗地在做心肺复苏。
哪怕最后人都死了,那也是尽力了。
“不可能。”
田边修二想都没想,直接摆手拒绝。
“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这是圣路加的精神。”
“东京大学怎么会有你这种冷血的医生?”
说着,他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桐生和介的距离。
“既然你是来帮忙的,那就听指挥。”
“如果不愿意听,那就请便。”
“这里不欢迎激进分子。”
田边修二说完,便转过身,再次投入到了毫无效率、毫无章法的瞎指挥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