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B栋,特别病房区。
福岛俊行走在最前面。
这位资深讲师,身上的白大褂挺括,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万宝龙的钢笔。
安田一生助教授因为有事,便把查房的任务交给了他。
福岛俊行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
相反,他还有点享受这种带队巡视的感觉。
即便这个队伍,算上他在内也只有三个人。
但谁让跟着他身后的是那位被电视台碰捧上了天的国民医生呢?
今川织走在最后,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桐生君。”
福岛俊行突然开口了,但他没有回头,依然目视前方。
“在。”
“关于那篇损伤控制的论文,我看了。”
“写得很大胆。”
“数据处理得很漂亮,逻辑也自洽。”
“但是……”
他在一间病房的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带笑容。
“在实际临床中,变量太多了。”
“过分强调分期手术,会不会导致年轻医生产生惰性?”
“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骨折,就想着先打个外固定了事,而不去钻研解剖复位和坚强内固定的技术?”
“这可是会毁了下一代的。”
这就是典型的学院派思维了。
桐生和介看着他。
这位讲师,大概四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想要在学术上更进一步的时候。
“福岛前辈说得是。”
“所以,我在论文的最后也强调了。”
“损伤控制是有严格指征的。”
“只有在ISS评分超过25分,或者伴有致死三联征倾向的时候,才建议使用。”
“对于常规病例,AO原则依然是金标准。”
尽管知道对方是在摆架子,但也没有涉及到利益冲突,他也懒得去多说什么。
医院里毕竟是讲究“和”的地方。
福岛俊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或者说,他也没真想要刁难。
毕竟连小笠原教授和安田助教授都认可了的人,他一个讲师,也不好太过分。
就是过过瘾罢了。
“走吧。”
福岛俊行推开了502室的房门。
桐生和介跟着走了进去。
今川织依然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病房里很宽敞。
这是B栋的单人特别病室,一天的费用是一万八千日元。
这在1995年,是普通工薪阶层小半个月的房租。
当然,对于里面住着的人来说,这点钱也就是一瓶面霜的价格。
中森睦子正靠在床头。
今天她已经没有穿医院统一发放的病号服了,而是换了一套淡紫色的丝绸睡衣。
头发已经打理过了,柔顺地披在肩头。
不过左手依然挂在胸前,被那厚重的石膏给托着。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
在看到桐生和介的那一刻,她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
但只一瞬间,就被她很好地掩饰了下去。
“中森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福岛俊行脸上带着微笑,走到了床边。
“好多了。”
中森睦子动了动身体,坐直了一些。
“手腕没有那么胀痛了。”
“手指的活动也灵活了一些。”
说着,她当着众人的面,轻轻活动了一下露在半开放石膏外面的几根手指。
尽管动作幅度不大,但也比刚入院那天要好很多。
“桐生君,去检查一下血运。”
福岛俊行稍微侧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这既是上级医生常见的使唤,也是在病人面前展示团队协作的一种方式。
“失礼了。”
桐生和介走上前。
中森睦子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手。
“别动。”
桐生和介的嗓音不大,但带着医生惯常有的命令般的语气。
中森睦子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敢继续躲。
她把脸扭向一边,看着窗帘上的花纹,似乎这样就能减少那种被人触碰的不适感。
桐生和介伸出手。
指尖轻轻搭在她露在石膏外面的手指上。
温度正常。
皮肤没有发红,也没有发紫。
他又按了一下甲床。
松开手后,苍白的指甲盖在两秒钟内迅速恢复了红润。
毛细血管充盈反应良好。
“疼吗?”
他问了一句。
“不疼。”
中森睦子始终没有看他。
只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皮肤的时候……
那种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了那天他把她从燃烧的汽车里拖出来的场景。
今川织站在后面,眼神有些发冷。
捏得那么仔细干什么。
也就是个常规检查而已,用得着这么温柔吗?
“那就好。”
桐生和介收回了手,退后一步。
福岛俊行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