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太离经叛道了,要是真留下来,以后指不定谁听谁的。
可是……
他也是真的觉得可惜。
不可否认,桐生和介的那双手,那种天赋,确实惊艳。
如果放走了,实打实的是东京大学的损失。
“是杉山院长的意思。”
小笠原诚司没有睁眼,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院长?”
安田一生愣了一下,顿时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
“是因为那天在救急中心,院长觉得他不识大体,所以想要打压一下他?”
“这也太……”
他想说“小肚鸡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那是院长,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
那这算什么?
因为个人的面子问题,就要毁掉东京大学的未来,毁掉一位在整形外科上前途无量的年轻医生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
小笠原诚司忍不住睁开眼睛,笑骂了一句。
“杉山院长是觉得桐生君不识好歹。”
“毕竟,可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规矩救不了人’这种话啊。”
“但是……”
他顿了一顿,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安田君,你的格局还是小了。”
“打压?”
“你觉得杉山院长会去专门针对一个外院的专修医吗?”
“他还没那个闲工夫。”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
但看了看前面开车的司机,又放了回去。
“那为什么……”
安田一生这下是彻底糊涂了。
既不是要要留人,又不是要打压,那这是在干什么。
小笠原诚司转头看着窗外。
“百亿円特定研究助成金,厚生省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
“接下来就是要建立重度外伤救治体系。”
“我们东京大学自然是核心。”
“但是……”
“如果只是在东京玩,那还能叫全国重度外伤救治体系吗?”
他说得很慢。
安田一生思维转得很快,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要让全日本的救命救急中心,都按照我们制定的规则来运转。”
小笠原诚司转过头来,眼神变得锐利。
“这就需要据点。”
“需要有几个强有力的分中心,来作为我们的触手,延伸出去。”
“北关东地区,是一个关键节点。”
“那里连接着东京圈和信越地区,交通便利,人口也不少。”
“群马大学,就是最好的协作医院。”
“我们会在那边建立一个,北关东重度外伤救治中心。”
说到这里,他便停了下来,看着安田一生。
“我大概明白了。”
安田助教授也知道这是在考校他了,嗓音沙哑地开口。
“桐生君……”
“他在阪神大地震中,是国民医生,在这次的沙林毒气事件中,是孤独的逆行者。”
“在民众的眼里,他就是我们变革的代表。”
“让他回去。”
“带着‘严重创伤救治指南修订委员会的特别顾问’的头衔回去。”
“那么,他就是我们飘扬在北关东的一杆旗帜。”
越说,他的嗓音就变得越是干涩。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苍老的老人,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如果桐生和介现在留在东京大学……
哪怕他技术再好,在他前面,也还排着一堆讲师,一堆资深的医局员。
他得熬。
熬资历,熬年限。
就算能破格提拔,也得几年后才能出头。
“没错。”
小笠原诚司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杉山院长说,不要把他留在东京。”
“回到群马县之后,他有西村澄香的支持,有我们提供的资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不是在这里看人脸色做事。”
“要是他做出了成绩,顺利地把北关东的救治网络建起来了。”
“那就是我们东京大学的政绩,证明我们的体系是可复制的,是行之有效的。”
“如果他失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笑了笑。
“那就只是群马大学的失败。”
“可是……”
安田一生还是有些犹豫。
“万一他真的做成功了,对东京没兴趣了呢?”
“不会的。”
小笠原诚司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安田君,你还是不了解桐生和介这个人。”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
“他是一个能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就规划好Pilon骨折手术全部流程的人。”
“他是一个敢在几千人混乱的急诊大厅里,站出来发号施令的人。”
“你觉得,这样的人,会甘心呆在一个群马县吗?”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不可否认,群马是个好地方。”
“但那里太小了。”
“那是池塘,养不了真龙。”
“等他在那边做出了成绩,把名声打响了,把资历攒够了。”
“他会发现,想要再往上走一步,想要站在日本医疗界的顶点。”
“他绕不开东京大学的。”
“那时候……”
小笠原诚司收回目光,看着安田一生。
“根本不用我们去求他。”
“他自己就会来。”
“到那时……”
“我们再大开中门,欢迎他入局。”
他的目光深邃。
远处,国会议事堂的灯光隐约可见。
“我懂了。”
安田一生低下头,心悦诚服。
“嗯,懂了就好。”
小笠原诚司重新将背靠在真皮座椅上。
“对了,送别会的事情,好好办。”
“既然是自己人,就要有自己人的待遇。”
“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还有,回头给西村澄香打个电话,敲打敲打她。”
“她要想安稳退休的话,就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比如什么武田水谷之类的,去给桐生君使绊子。”
“他是我们的人。”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入了隧道。
灯光在车窗上一道道划过,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