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大楼,B栋。
走廊里的百合花换成了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中森睦子坐在床上。
身上的丝绸睡衣也已经被换成了医院统一的病号服,是那种毫无设计感的蓝白条纹布料。
宽松的领口露出了好看的锁骨。
左手的手腕上已经没有了石膏,只是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
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稍微有些年长的护士走了进来。
“中森小姐,早上好。”
她的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手里拿着体温计和血压仪。
这是要确认患者有没有在术前临时发烧。
中森睦子装没听到。
但她今天的妆容画得很精致,就连口红也是选了那种很提气色的色号。
毕竟,作为中森制药的企划部部长,无论在什么场合,哪怕是在即将被推上手术台,也要维持住体面。
她仍在看着窗外。
今天的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
还好。
不是那天那种阴沉的天气。
护士也不介意她的冷淡。
毕竟这里是特别病房,住在这里的人都有发脾气的资格。
她熟练地将水银体温计塞进中森睦子的腋下,又将血压袖带缠绕在那是没有受伤的右臂上。
“体温36.7度,血压110/70。”
护士报出了数据,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下。
“中森小姐,一切都很正常。”
“手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等下会有护工来推您过去。”
护士麻利地收拾好东西,一边笑着说道。
“对了,中森小姐……”
在她准备躬着身子推出去的时候,像是又想起什么般,回过头来。
“等下桐生医生应该还会来一次,确认一下您的术前情况”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随时按铃。”
说完,她便轻轻地带上了门。
听到那个花心大萝卜的名字,中森睦子轻哼了一声。
那个脚踏两条船的家伙。
尽管在沙林毒气事件的现场,对方确实表现得很有男子气概,把她从燃烧的车里救了出来。
但这并不能掩盖他私生活混乱的事实。
真是个坏透了的家伙。
不过……
中森睦子用右手抓了抓床单。
如果是他来做手术的话,应该是不会有事的吧。
她一直在看着窗外。
从这里往外看去,能看到一棵百年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
真难看啊。
过了十几分钟后。
门再次被推开。
穿着白大褂的桐生和介走了进来。
“早上好,中森小姐。”
他手里拿着病历夹,身上带着一股刚从外面进来的清晨凉气。
中森睦子没有回头。
倒是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桐生和介也没有在意。
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
说着,他便翻看了一下昨晚的护理记录。
【……】
【患者夜间辗转反侧,入睡困难,情绪稍有不安。】
【……】
桐生和介抬起头来,视线落在她那略显浮肿的眼袋上。
“没睡好?”
“因为医院的床太硬了。”
中森睦子随便找了个借口。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个蝉鸣声很吵的夏天。
小小的她抱着一束康乃馨。
想要等手术室的门开了之后,送给从里面走出来医生们,还要对他们鞠躬说声谢谢。
“是吗?”
桐生和介合上病历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就算是普通病人,也多多少少会有些术前焦虑,更何况是这个对手术极度抗拒的女人。
“我看看你的手。”
“你要干嘛?”
中森睦子反问了一句,但也没有拒绝。
左手上的纱布被轻轻揭开。
原本肿胀得像馒头一样的手腕,经过这一周的消肿处理,已经恢复了不少。
虽然还是有些青紫的淤血,但皮纹已经出来了。
这就是最佳的手术时机。
如果再拖下去,骨痂形成,那就真的要把骨头重新打断了。
桐生和介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触感。
那是长期握持手术器械留下的茧子。
“这里疼吗?”
他按了一下桡骨茎突的位置。
“有点。”
中森睦子吸了一口气。
“这里呢?”
他又换了个位置,按压着尺侧。
“不疼。”
“嗯,消肿情况很理想。”
桐生和介收回了手。
这种术前的最后一次巡视,不仅仅是为了确认病情。
还是日本医疗传统中的“手当”。
这个词,在日语里是“治疗”的意思,但字面含义就是“手放上去”。
在手术前,通过医生的手,直接触碰患者的患处,传递温度和信心,缓解患者的不安。
“我标记一下手术部位。”
桐生和介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
他在中森睦子的左手腕背侧,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桡骨茎突的方向。
这是防止开错刀的必要步骤。
哪怕是再熟练的医生,也有可能在紧张或者疲劳的时候搞错左右。
“好了。”
桐生和介盖上笔帽,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
“等下会有手术室的护士来接你。”
“我先去换衣服了。”
交代完,桐生和介便转身准备离开。
他是要来查房。
而今川织作为第一助手,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确认器械,查看影像资料,让放射科技师预热C臂机,和麻醉医沟通等等。
然而……
就在他迈开步子的时候。
衣角被人扯住了。
力道很小。
如果不是白大褂的布料比较硬,他甚至可能感觉不到。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回过头。
中森睦子没有看他。
她的头低着,右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
“等一下。”
她的声音很小,有些发颤。
“怎么了?”
桐生和介没有急着把衣服抽回来,而是耐心地问了一句。
中森睦子抿了抿嘴唇。
似乎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过了好几秒之后
她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情绪的眼睛,此刻却有些泛红。
“你,你能……送我进去吗?”
她的嗓音里带着些许哀求。
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又不敢抓得太紧。
桐生和介低头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她手指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