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中森睦子是一个很莫名其妙的女人。
在前桥市皇家酒店的行政酒廊里,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莫名其妙地怜悯。
在水泽观音的台阶上,又对他有着莫名其妙的敌意。
但在这间病房里,她就只是个病人。
“可以。”
桐生和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要快点,手术室那边已经开始催了。”
“嗯……”
中森睦子低声应了一句。
她的手指松开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开,依然轻轻捏着那一角布料。
五分钟后。
两个护工推着平车进来了。
中森睦子躺了上去。
桐生和介则走在平车的右侧。
一行人走出了病房,穿过铺着地毯的VIP区域,进入了通往手术中心的专用电梯。
中森睦子看着上方。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过。
视线里偶尔会出现桐生和介的侧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车子走。
但这种沉默的存在感,确实让她心里的恐惧少了一些。
也只是这样了。
越靠近手术区,周围的空气似乎就越冷。
百合花的香气消失了,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重。
中森睦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桐生和介看在眼里,但也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
专用电梯到了手术层。
门打开。
前面就是手术室的限制区大门,也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通常来说,陪同的家属只能送到这里。
但桐生和介是医生。
只要他换好了刷手服、手术帽和专用的手术拖鞋,那就能进去。
“等一下。”
他突然伸手拦住了平车。
“怎么了?”
中森睦子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是要走了吗?
在半路上,就把她扔在这里?
就像奶奶那样,明明说好了睡一觉就出来,还要带她去水泽观音寺买生肖土铃的。
果然又是骗人的吗?
桐生和介倒也没有解释,而是转身走向了旁边的更衣室。
他的步伐很快。
中森睦子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后。
被抛弃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就像那天,她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却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一样。
好在……
她的害怕没有持续多久。
桐生和介很快就回来了。
“手伸出来。”
“啊?”
中森睦子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就被他抓住了。
桐生和介摊开手掌。
是一张白色的纸条。
折叠成长条状。
是很常见的,在神社或者寺庙里求的那种签文。
当初从水泽观音寺出来后,就随手把这个塞进大衣里。
因为就是一张小纸条,忘了拿出来也是正常。
不过他也没想到,还会有机会能用上。
想想也是。
尽管他自己把损伤控制的论文写完了,但世界线收束的任务还在。
桐生和介的动作很利索。
他用一种很巧妙的手法,将签文系在了她的小拇指上。
“这是……”
中森睦子看着那个在手指上的纸条。
上面写着黑色的字。
【大凶:黑夜行船,不见星月。待人:不至。失物:难寻。病气:危笃。】
她顿时瞪大双眼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一般人抽到了这种签文,都会把它绑在寺庙的树上,以此来化解厄运。
“签筒里面,吉签占了大多数。”
桐生和介一边说着,一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医用透来明防水敷料。
“而我当时在水泽观音寺里,抽了很多次。”
“基本上都是大吉、上吉之类的。”
“我是在向神明献上了最诚挚的祈求后,才搞到这唯一的极致大凶签。”
“你看着是大凶,但这实际上是大吉。”
“世上所有的坏事情都被封印在这里面了,剩下的,就只有好事了。”
他一脸认真地胡说八道。
中森睦子愣了愣。
她先是仰着头,看了看桐生和介。
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他的眼里还有那种淡淡的、不算热烈但却很踏实的关切。
于是,她接着又把头低了下去。
看着小拇指上的纸结。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奶奶摸着她的头,对她说了一句话。
“旭日东升,云开雾散,是大吉哦,神明和奶奶一样,最喜欢睦子了。”
而现在……
“黑夜行船,不见星月,是大凶哦,看来是神明不喜欢睦子呢。”
她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可不知为何,那一直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恐惧感,似乎轻了一些。
桐生和介听到了。
但也没说什么。
他撕开3M公司生产的Tegaderm敷料包装。
然后将这个贴在中森睦子的手上,把签文覆盖住,密封在皮肤表面。
如此,这签文就不会成为手术室里的污染源了。
尽管她的右手不是手术区域,也会被无菌单覆盖,不过,作为医生,无菌观念是刻在本能里的。
做完了之后。
“好了。”
“带着这个进去吧。”
“我保证,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拍了拍平车的栏杆,示意护工继续推车。
“等一下!”
中森睦子急忙喊了一声。
桐生和介疑惑地看着她。
“你……”
中森睦子抬起头来,紧紧地咬着薄薄的红唇。
“你……”
“你……你能摸摸我的头吗?”
她的嗓音颤抖,说了几次,才把完整的一句话说出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要求十分突兀。
但他看到了中森睦子眼里的水光,还有那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
桐生和介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来。
不过,不是那种带点暧昧的抚摸。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是像医生想确认患者头部有没有外伤那样,稍微用了点力气。
“没事的。”
桐生和介的嗓音低沉。
中森睦子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即便是隔着手术帽,仍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触感。
然后她慢慢放松了下来。
中森睦子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头里。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