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桥市。
千代田町商业街的一家居酒屋里。
此时正值深夜,店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烤串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大村勇介坐在卡座上。
他的脸因为喝了不少啤酒而涨得通红。
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干杯!”
他举起巨大的生啤杯,和对面的摄像师重重地碰了一下。
泡沫溢了出来,流在木头桌子上。
早上看到了群马电视台的收视率报告,他觉得出人头地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晚间新闻时段跃升了四个百分点。
这在以往,哪里敢想的?
“大村前辈,这次您可是立了大功了。”
摄像师山下俊朗,也是满脸兴奋。
“就连台长都连着夸了您好几次呢。”
“而且,我还听说电视台的客服专线都被打占线了。”
“全都是在骂那个冷血医生的。”
“大家都在夸我们群马电视台做了一件大好事呢。”
他一边咬着鸡肉烤串,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
大村勇介听着后辈的吹捧,得意地笑了起来,又灌了一大口生啤。
这就对了。
做新闻的,要的不就是这种轰动效应吗?
国民医生又怎么样呢?
以前被人捧得多高,那现在就要摔得多惨。
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医院,还不是被他随便捏圆搓扁。
正好可以给他用来当垫脚石。
“这算什么。”
大村勇介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的眼光还是太局限了。”
“我们这次搞出这么大的新闻,东京那边的制作人们,不可能没看到。”
“说不定啊。”
“你明天一早,睁开眼睛,就能看到TBS或者富士电视台的人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
东京的同行们,这动作也太慢了吧。
换作是他。
看到这种能引爆全日本的话题,早就连夜拿着丰厚的合同赶到前桥市了。
难道还在评估他的价值?
也对。
毕竟要让他大村勇介点头,开出的薪水和职位总不能太寒酸。
他靠在椅背上。
去东京,拿高薪。
穿着高级定制西装,走进六本木电视台大楼里,和那些当红女明星做访谈。
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
那才是他真正该去的大舞台。
这乡下小地方的电视台,早就容不下他了。
“等我去了东京。”
“有机会一定把你也弄过去。”
大村勇介豪气地挥了挥手。
“那我就先谢谢前辈了!”
山下俊朗赶紧倒满了酒,满脸堆笑。
他也是真不想在这个地方台继续拍大白菜了。
大村勇介十分受用。
其实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个叫桐生和介的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在乎救急外来的分诊规定到底合不合理。
他只知道一点。
观众想看什么,就给看什么。
就在大村勇介准备再叫老板拿些酒过来的时候。
挂在腰间的寻呼机响了起来。
连续不断的电子提示音,在嘈杂的居酒屋里也显得十分清晰。
大村勇介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串熟悉的内部短号。
是电视台新闻部部长办公室的直线电话。
他挑了挑眉毛。
“是部长。”
大村勇介得意地晃了晃寻呼机。
“我说什么来着?”
“肯定是东京那边的电话打到台里去了。”
“你先喝着,我去回个电话。”
他笑着站了起来。
拿着零钱,走到居酒屋角落的公用电话亭。
拿起听筒,投入硬币。
嘟!。
电话里只响了一下,对面就接了起来。
“部长,我是大村。”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很是轻松。
“大村勇介!”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夸赞,而是几乎要震破耳膜的怒吼。
“你这头蠢猪!”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声音极大。
大村勇介吓了一跳,酒意顿时醒了一半。
“部长,您在说什么啊?”
“我们今天的新闻不是播得很好吗?”
“民众的反应也很强烈啊。”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是?
这是怎么了?
新闻收视率不是很好么,怎么挨骂了?
新闻部长听到他这话,在电话那头彻底失控了。
“好个屁!”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就在刚才!”
“大河原议员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台长家里!”
“说是你今天播的那个什么狗屁新闻,纯粹是造谣生事!”
“说明天早上,如果在新闻里没有看到满意的澄清说明,那就让我们去议员办公室解释!”
“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他喘着粗气,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
大村勇介的脑袋嗡了一声。
酒意彻底飞到了九霄云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大河原议员?
这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关注到一条小小的地方台新闻?
“部长,这……这怎么可能?”
“我只是去报道了一个乡下医院急诊拒诊的老头啊。”
“那是……”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他怎么也想不通。
一个被下放到乡下综合医院的专修医,能跟大河原议员扯上什么关系。
发生了什么?
桐生和介,被下放到乡下的专修医。
正常有背景的医生,不都是留在本部医院,舒舒服服地等晋升吗?
这根本说不通啊。
他也听说过很多医疗界的内幕。
可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专修医,能让议员出面摆平地方新闻的。
这不合常理。
新闻部长气得肝疼。
“你给我闭嘴!”
“你想死别拉着整个电视台陪葬。”
“台长已经下令了,你现在立刻给我去沼田市,找到桐生医生,当面道歉!”
“如果得不到他的原谅,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还有!”
“把那个摄像师,也叫上一起去!”
说完。
咔哒一声,电话被重重地挂断了。
大村勇介站在电话亭里,听着忙音,手脚冰凉。
人有点傻了。
去东京。
拿高薪。
刚才说的那些豪言壮语,此刻,好似全变成了笑话。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卡座。
山下俊朗正把最后一块鸡肉串吃完。
看到大村勇介脸色惨白地走过来,有些奇怪。
“前辈,怎么了?”
他还沉浸在去东京大电视台的美梦里。
“去开车。”
大村勇介没理他,直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丢了过去。
“啊?”
山下俊朗没接稳,钥匙掉在桌上。
“现在?去哪?”
“去沼田。”
“啊?”
山下俊朗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大半夜的,跑去乡下做什么?
难道是要补拍素材?
“去道歉。”
大村勇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拍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