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谷光真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
“高崎的情况不比沼田。”
“那里送过去的,都是各家医院处理不了的急重症。”
“是没办法转运的。”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这是怕桐生和介在沼田这边有点飘飘然了。
“我明白的。”
桐生和介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
他稍作停顿。
“水谷教授,那市川君和高桥君,他们怎么办?”
这两人是因为给他说情而被下派到这里的。
这段时间,分担了救急外来大量的工作,尤其是在急诊初筛和基础外伤处理上,已经非常熟练了。
帮了他极大的忙。
现在要走了,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过问一句。
电话那头,水谷光真稍微停顿了一下。
说实话,要不是桐生和介提起来,他都忘了还有这两个研修医的事。
大学医院永远不缺这种底层劳动力。
他沉吟了一阵。
“看你吧。”
“如果你想让他们回本部,我这就去跟人事科打个招呼,把他们调回来。”
“如果你想把他们都带去高崎,那就一起过去。”
直接把决定权交了出去。
之前不答应让高桥俊明这些研修医掺和到高崎的事情,是担心去了添乱。
现在既然桐生和介开口了。
就说明这两人应该是历练出了一些模样,用得也还算顺手。
那带过去,也不是不行。
反正留在沼田这地方,除了学会怎么缝合那些跌打损伤的小口子,也接触不到什么真正的大场面。
“好,我等下就去问问他们。”
桐生和介应了一句。
“行,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水谷光真又唠叨了两句,语气里带着些许长辈的宽厚。
电话挂断后。
桐生和介站起身,准备去找找这两人。
导诊台的护士看到他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还顺手递过来两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
地方医院也一点好,就是人情味浓。
大家相处起来,更像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里街坊。
桐生和介道了谢,把糖揣进白大褂的口袋。
朝着医生休息室走去。
推开门。
市川明夫正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开封的温热咖啡,桌上还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红豆面包。
眼皮有些耷拉着。
看着外面的雨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市川明夫转过头。
看到是桐生和介,便赶紧把手里的咖啡放下,顺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面包屑。
“桐生君。”
他脸上还带着点偷闲被抓个正着的局促。
“在看雨?”
他顺着市川明夫刚才的视线看向窗外。
“是啊,这雨下得真让人心烦。”
市川明夫叹了口气,指了指靠在墙角。
那是一把便利店最常见的透明长柄伞,只不过现在伞骨折了两根,伞面也破了个洞。
“早上的时候。”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好端端的雨伞就这么废了。”
“500円就这么打水漂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肉痛。
等到他差不多把苦水倒完,又喝了一口咖啡之后。
桐生和介便把正事说了说。
市川明夫愣了愣。
回本部?
这是从他在来沼田市综合医院的当天开始,就一直在想着的事情。
真到了这一天,又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这两个月下来,每天听着那些带着浓重乡音的病患叫他一声“市川医生”。
日子其实过得安稳且充实。
如果是回了本部,在那座白色巨塔里,他又会变回那个只能在角落里抱病历夹的底层研修医。
不是忙着复印资料,就是在做术前准备。
去高崎?
那里是北关东三县重度外伤的收治中心,送过去的伤患,大多是徘徊在边缘的濒死者。
各种突发状况会比平时多出很多。
连轴转加班是常态。
很可能连安安稳稳吃完一份便当的时间都没有。
市川明夫捏了捏手中的咖啡罐。
跟在桐生君的后面,是真能学到那些在本部做几年打杂都学不到的保命本事。
不想当只会站着发呆的庸医。
想要以后能在这个白色的圈子里真正立足。
想要有一天能有资格去亲自在那些绝望的家属面前说一句手术顺利。
累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当什么外科医生。
他深吸口气,终于做了决定。
“我也要去高崎。”
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些毅然决然。
“你想清楚了?”
桐生和介还是多问了一句。
“去了那边。”
“你就没机会在休息室里喝咖啡了。”
“高强度的抢救会榨干你所有的精力,甚至是忍耐力。”
这就是事实。
“我知道。”
市川明夫勉强扯出一个不算太好看,却十分真实的笑容。
他一直是有些胆小的。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的心里,慢慢生出的那一丝向上的渴望。
“行。”
桐生和介看着他,没有泼冷水。
这也是很多医生的成长路径,在恐惧和疲惫里面,一遍一遍地重塑自己。
他自己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那就收拾一下。”
“这两天就把交接办好,所有的治疗记录和交接单都要填全。”
他嘱咐了一句,便从休息室里出来。
高桥俊明在处置室里。
倒不是有病人。
他手里捏着一把标准的持针钳,面前放着一块用于练习的硅胶缝合垫。
针尖刺入人造皮肤。
腕有节奏地转动,随后干脆利落地引出丝线。
最后是一个漂亮的打结。
整个过程很连贯。
甚至在这其中,隐隐能看出一丝桐生和介在手术台上时的影子。
自打到了沼田市后。
这位议员儿子,几乎就把所有的空闲时间全砸在了这上面。
他不缺骄傲,也不缺拼命的念头。
桐生和介走过去,在治疗台旁边稍微停驻了一下。
“缝得很细。”
“前辈。”
高桥俊明这才注意到有人来了,连忙停下手里的器械,放下持针钳,转身站好。
“也就是今天这阵雨实在太大。”
“病患少了,我才拿出这个稍微复习一下手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桐生和介指点了一下之后,便把刚才对市川明夫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的意思是,看你自己的选择。”
“去了高崎,可能连睡个安稳觉的时间都没有,也没有指导医慢慢教你怎么写病历。”
“你要是想回本部,或者觉得留在这里安稳一些。”
“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这确实是个双向选择。
毕竟高桥俊明家里有个当县议员的父亲。
他不缺钱。
同时,想要在医院里面往上爬,也不太需要去那边证明自己。
只要按部就班,总能上去。
然而,高桥俊明的呼吸节奏一下子就乱了。
“我要去。”
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的眼底不仅没有退缩,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渴望与亢奋。
自己,可是下定决心,要成为像桐生前辈那样在全日本面前展现锋芒的神之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