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麻烦北泽医生了。”
桐生和介也没拒绝,再次欠了欠身。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北泽真一带着他沿着新楼里最关键的几条线走了一遍。
救护车进来以后,先在接收区完成初步分流。
要是是轻症,直接交给分诊台和外来。
要是是重症,就从专门的重症通道往抢救区送。
抢救区就在一楼靠里侧,和CT、血气分析、超声的位置都不远。
真要是胸腹部大出血或者一时间判不清情况,也方便先从这边做初步评估。
转完一圈,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北泽真一看了看表,便很自然地提议了可以一起去吃个饭。
桐生和介本来还想客气一句。
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
对方都把整栋楼给他带了一遍,这时候再装什么不饿,多少有点矫情。
周六的食堂人不算多。
菜单也简单。
咖喱饭、炸竹荚鱼定食、乌冬面,还有一份看起来非常努力但成果有限的汉堡肉套餐。
桐生和介最后选了炸竹荚鱼定食。
味道说不上多好。
热,快,量足,能把人从上午那点空腹感里迅速捞出来。
北泽真一则端了咖喱饭。
他坐在对面,吹捧几句桐生和介之在地震和东京沙林毒气的表现,又说高崎这边接下来会很忙,但大家都很期待。
这都是客套话。
桐生和介也按照礼数,表示自己刚来,很多地方还不熟悉,还要学习。
北泽真一又问了几句沼田市综合医院那边的情况。
桐生和介挑能说的说。
轻症分流。
救急队联络。
乡下医院的人手不足。
还有本地老人很多,跌倒和农作伤不少。
北泽真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他显然不是单纯寒暄。
高崎市接下来要试行重度外伤救治中心,周边医院的前期处置水平,会直接影响转运过来的患者状态。
沼田那边最近的变化,他们自然也听说了。
两人刚聊了没多久。
一个端着餐盘的男人走了过来。
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很结实,脸上没什么笑意。
他托盘里是一份猪排饭和味噌汤,走到桌边后,也没问能不能坐,只是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北泽真一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的作风。
他笑着给两人相互介绍了一番。
来人也是整形外科医局的医生,岩崎悠介,做事是很稳的,说话是不怎么好听的。
他看了看桐生和介。
这就是最近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国民医生啊。
也没三头六臂啊?
说实话,他不太信电视和报纸上那些夸张的说法的。
一个刚毕业一两年的专修医,再怎么厉害,也总归有局限。
他不喜欢把别人当神,更不喜欢把一个人捧得太高,最后再看着他摔下来。
做医生,就好好做医生。
手术台不是镜头前。
重症也不会因为执刀的医生上过电视就会变成轻症。
“初次见面,桐生医生。”
“岩崎医生,以后请多多关照。”
桐生和介也回了一句。
这本来就是相互寒暄客气一下的话,但岩崎悠介却摇了摇头。
“关照谈不上。”
“说不定是我还要国民医生关照。”
他说完还笑了笑,像是在开玩笑。
“岩崎医生说笑了。”
桐生和介倒也不觉得尴尬。
医院里什么人都有。
有的就是天生冷脸,见谁都像对方欠了他三个月夜班费。
有的人是不好亲近但多半靠谱的,比如一边训斥手下的医生,一边帮忙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岩崎悠介看着就是后面这种。
他倒也没有继续追着“国民医生”这个称呼不放,低头吃了两口猪排饭。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
“桐生医生,一个人来的?”
“是。”
“那今天是过来,先见见院长?”
话里带着刺。
“岩崎君。”
北泽真一板起脸来,假装有些不悦了。
接着,他把上午桐生和介在医院里看了一遍的事,说了说。
这倒让岩崎悠介有些意外。
“看完之后,感觉怎么样?”
这话问得不算多余。
通常来说,关系户大多只会夸医院新,夸设施体面,然后再一句“请多关照”作为结尾。
桐生和介顿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答得太浅?
人家觉得,哦他果然只是随便看看,做做样子而已
答得太细?
又像是第一天就来挑本地医院的毛病。
尤其是他现在这个处境。
电视和报纸已经把他吹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样子。
好像他吃饭时用手术钳不用筷子,睡觉盖无菌巾而不是被子,半夜做梦都在给医疗界指明未来方向。
这谁受得了?
他自己都受不了。
他只是个普通专修医,会困,会饿,会在值班之后想把寻呼机丢进洗手间水箱里。
偶尔被夸了也会暗爽一下,但暗爽完还得低头写病历。
真没必要被架得那么高。
“新楼设计得很好。”
他先说了一句安全话。
岩崎悠介看着他。
北泽真一也笑眯眯地等着后面。
桐生和介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都问到这份上了,再装傻也没意思。
“救急车入口和普通患者动线分开。”
“抢救区离CT、血气分析、超声都不远,重症患者进来后,初期评估和检查能接得上。”
“ICU转运电梯的位置也好。”
“……”
“如果真要说有点在意的地方。”
“如果遇到多名重症患者同时抵达,接收区旁边那条线可能会比较紧。”
“刚才我看了一辆救急车进来,担架下车、分诊台联络、医生接手,大概用了两分钟多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过,我也只粗略看了看,可能说得不是很对。”
最后的这个转折是很有必要的。
岩崎悠介看了他一眼。
这个回答,确实是用了心思的。
“桐生医生要是真想尽快熟悉这边,下午有个院内急救联络的小会,你也可以来旁听一下。”
于是,他便提议了一句。
“如果不打扰的话。”
桐生和介放下筷子,应了下来。
他当然是想去的。
院内急救联络会,听起来不是什么正式大会议。
那么也不会有院长、部长坐满一排,开口就是“加强建设”“提高救命率”这种正确而无用的废话。
这种小会,反而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