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会议一般分几种。
首先,是情况通报会。
哪里有厚生省的新指导意见下发,或者是高层领导想要强调纪律。
医生们就会被召集在一间宽敞明亮的阶梯报告厅里,听着台上冗长乏味的宏观指示和政策宣读。
形式大过内容。
其次,是病例研讨会或者学术报告。
统括部长或者医局教授坐在最前面,底下的人按着资历和派系排排坐。
再加上各大医药代表自发组织的捧场旁听。
参会的医生,只要会鼓掌就行了,不用真学什么。
这是白色巨塔权力展示的一部分。
最后,是业务型小会。
人不多,场面也不大,一般不太讲究排场。
来的多半都是一线医护人员,随便找个小会议室,往里面一坐。
有人喝罐装咖啡。
有人翻病历摘要。
有人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寻呼机夹在腰间,随时准备被叫走。
聊的大多最琐碎,容易让人上火的麻烦事。
比如CT室在夜间只有一名技师时,优先顺序怎么排。
比如普外科、整形外科、脑神经外科同时要用手术室。
再比如,急诊患者明明是多发外伤,却被内科先接了,结果绕了一圈才送回外科,这种令人高血压的事该怎么避免。
岩崎医生说的急救联络小会,大概就是这种。
因此,桐生和介还挺期待的。
他抱着这样的心情,跟着北泽真一走出了医局。
可很快,他就觉得不太对了。
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的新楼,设计得是很规整的。
上午北泽真一带他在医院里面转的时候,二楼就有几间小会议室。
结果两人出了医局之后,直接往相反方向走。
一开始,他也没多想。
医院的会议室不一定都在同一层。
有些医局喜欢用自己地盘上的小房间开会,也有人嫌会议室太远,直接占用值班室旁边的谈话室。
这都正常。
只是他们一路下楼,穿过门诊大厅,又从侧门走了出来。
这就不太对了吧?
就算不是去会议室开会,也不该往医院大门走。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
夏日的阳光落在水泥地上,泛起一层虚浮的热浪。
不远处的几辆私家车玻璃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总不能是在露天开会吧?
大家围着几辆丰田车探讨生命体征和复苏输液的黄金时间,是喜欢被晒到中暑吗?
“北泽医生。”
他叫住了走在侧前方的两人。
“怎么了?”
北泽真一转过身。
岩崎悠介也站住,回头看着他。
“不是去急救联络会吗?”
桐生和介指了指那些整齐划一的白线车位,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是啊。”
北泽真一笑了笑。
“那这是?”
桐生和介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等着下文。
他不打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带出医院,不管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也总得先弄清楚。
北泽真一看了看四周。
除了远处的保安,附近便也没有其他人了。
“忘了提前跟你说明了。”
他往回走了两步,压低了点声音,语气却很轻松。
“今天下午,确实是有个院内急救联络小会。”
“不过情况比较特殊。”
“联络会的地点,不在医院里。”
北泽真一顿了一顿,不再卖关子,直接把实情说了出来。
“本院有位森本医生,这个月正式退职。”
“以前院内急救联络会的一些安排和顺序,都是他在院里带着大家一点点定下来的。”
“所以就借院内急救联络会,大家一起出去坐一下。”
“算是表示一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桐生和介大概明白了。
“所以,急救联络会也是送别会?”
“也可以这么说。”
北泽真一说得很坦然。
桐生和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想着能看到两派或者几个专科的医生为了床位或者手术室的使用权,而当场争到面红耳赤。
白期待了。
“那我过去合适吗?”
他问了一句。
“这就随你了。”
北泽真一倒是无所谓。
“你毕竟刚到,还不认识森田前辈。”
“如果你不想来的话,或者想回医局里去翻翻病历,现在直接回去也没有关系。”
他给足了退路。
也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
这种事情,其实在医院里面并不罕见。
经费嘛,总是要花出去的,现在只不过是以一种更加让人身心愉悦的方式。
正式文件上还是急救联络会。
有议题,有记录,有名单。
医院这边可以报一部分场地和茶点费用,酒水和多出来的餐费个人出。
当然,这种事要较真起来,也确实是公款吃喝。
落在循规蹈矩的医生眼里,难免会有微词。
岩崎悠介也开了口。
“你下周一正式过来,免不了要和其他人打交道。”
“先见个面,认识一下,比出事了再急急忙忙地找人要有用。”
“要实在不想去,也不勉强。”
他这话很实在。
院内联络表上只有姓名、科室、内线号码。
到了半夜,救护车车停在门口,患者的血压掉到六十,电话打出去,对面接起来的人,下楼肯定还会下楼。
但跑得多快,这就两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