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谨!”谢怜静气急败坏,卷了卷自己的袖子,想要给这信口胡说的小坏蛋一点教训。
云谨一脸无辜地望着谢怜静,比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不小心吐了出来,那她之前熬药时所付出的心血可就全都白费了。
这方法果然奏效。
谢怜静压下了那点佯装出来的火气,看着云谨将剩余的药尽数喝完,冷哼一声。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其实她刚才不该这么激动,好似映照出自己是在心虚一样。
“什么心上人啊,我见的那是你白师姐。切磋医术,叙叙旧罢了。”谢怜静重新倒了盏茶,语气转而从容,“装得好像你忘了她似的。”
云谨深知见好就收这一原理,若是再继续打趣下去,只怕自己之后几日的药真的会苦上几倍。
她虽不畏苦,但也并不甘愿吃苦。
“自然是记得白师姐的。”云谨将残余些药渣的空碗放回至身边由竹藤编成的桌上,“她近来过的,可还算安好?”
“好得很,几年不见了,针法居然仍旧比我强上那么一点点……”谢怜静将空茶盏放下,语气中又多了些自得,“但是用药就别想了,再过十年也不及我。”
反正在那场无伤大雅的小比试裏,她可算不得输了。
“云儿在北楚,还认识些别的人吗?”谢怜静临走前还记得云谨先前说的那句打趣的话,到底还是想着要为自己找补点面子。
“你也可以像师姐一样去叙叙旧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在这北楚之中,云谨还真有一个想重新见见的人。
于是她当天夜裏就派了一名心腹出去。
“替本王找一位故人,名唤黎洛。”云谨的眼中带着笑意,回想起当年的某个少女的身影。
她记得清楚,对方就是居住在北楚皇城的本土人士,希望这期间并未搬迁。
这许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对方如今已经变成了何等模样……
毕竟当年相识相伴,还是在彼此的少年之时。
寻常街市,生意最好的却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裹满了糖霜的糖葫芦扎在木桩上,诱惑着来来往往的孩童挑选购买。
他这裏卖的糖葫芦种类并不单一,不止是寻常的山楂丸,还有些别的新鲜果类。
“糖葫芦,糖葫芦两文钱一串,不甜不要钱……”小贩起劲的叫买着,惹得一群孩子围上前去购买。
甚至为了抢看起来大一些的糖葫芦而争斗起来。
“哎,怎么回事,这根分明是我先看到的……”
“走开走开,谁规定谁先看到就是谁的了?这可是我先付了钱的!”
一名少女身穿名贵绸缎,举止间带着与同龄人不相符合的熟成,看起来不算可爱,少了许多灵动。
少女站立在摊边,望着街上叫卖的糖葫芦,虽说沈默不语,眼底却分明藏着想吃的欲望。
“小姐,这糖葫芦是不值钱的玩意,吃了有失体统。您若是想吃甜的,小的去给您买祯祥斋的糕点……”
“嗯,只是看看……”少女垂了眸子,不再看那摊铺。
她得去寺庙祈福,不能在路上被这等俗物将目光吸引了去。
月上树梢,少女却并没能真正睡着,辗转反侧许久,最后还是决定起身。
她走出寺院的厢房,漫无目的地绕着寺院逛了逛。
晚来微风偶起,吹在身上时也算不上多么寒凉,刚好可以出来透透气。
啪啦——
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谁?”少女早早听到声音躲过了那枚暗算的石子,心中生了几分警惕。
“哎,你别嚷啊…咳咳……”另一少女的声音传来,自藏着的树后露出身子。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想着要暗算于我?”少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云谨,见眼前这人墨发如缎,琼鼻秀挺,端地算得上一副绝好的相貌。
对方分明生的这般乖巧,偏又有些病恹恹的,她的戒心立时少了大半。
“我没暗算你啊…我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彼时尚且年少的云谨,对着少女柔和地笑了笑,“哎,你随我来……”
我一定是有些迷糊了……
少女站在一间较为偏僻的厢房外,有些后知后觉地想着:不然又怎么会这般平白无故的…就毫无戒备地随着个以前从未见过面的陌生少女走。
“喏,这些给你。”小云谨拿出来的,正是白天少女在街边见到的那小贩所卖的各色糖葫芦,不知是怎么保存得以糖霜至今还尚未化掉。
少女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的动作,虽微不可察,却还是被捕捉到,惹得小云谨的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我不要。”少女冷淡地拒绝后,转身准备离去。
“哎,你别走啊…咳咳咳……”小云谨剧烈地咳了起来。
少女终是于心不忍地走了回来,语气还是淡淡的:“你还好吧?”
这人怎么总是如此咳嗽,若是伤了肺该如何是好?
小云谨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她知自己生的乖巧,遇上这种嘴硬心软的只要稍微使点办法,必定就能轻而易举地达到目的。
“我、我体弱不能品这糖葫芦,可我想知道它的味道,你能不能……”小云谨再度以拳掩口,又咳了两声,“替我尝尝它的味道?”
那是少女人生中第一次尝到糖葫芦的味道,酸酸甜甜的滋味,在之后的记忆中也缠绕许久。
少女才吃了两颗,便看到先前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没办法吃糖葫芦的人正咬得开心。
这她哪裏还不知道自己这是上当了,当即冷下了脸,甩袖离去。
小云谨在后面看着她走远,轻唤了两声也没将人重新哄回来。
只得小声地感嘆了句:“……真是个无趣的人。”
云谨那时恰巧在街上看到了这位年龄相仿的少女,让旁人言谈举止间一看便知是富家千金,做什么都束手束脚,毫无趣味。
后来无意间听说她也会来这珈竺寺,云谨便亲自买了糖葫芦试着守株待兔。
这世上被各种礼仪教化而束缚的人,并不算少。
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云谨有意引导对方不要学得那般迂腐。
少女后来在寺庙祈福,两天没再见到云谨,心中有些莫名地想再看看她。
那日回房后她便思索清楚:那人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帮自己吃上白日想吃却没吃上的糖葫芦。
一时无法形容心中感想。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要自己逃离规则之外。
啪啦——
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少女转过了身,看向再次捡起另一颗石子的云谨。
“哎?你这次怎么不嚷了?”小云谨有些心虚地随手丢下手中的石子。
“你希望我嚷?”少女照旧冷冰冰地问道。
“自然不希望。”小云谨眉眼带笑,向着对方走了过去。
少女待在原处没动,但还是忍不住提出了她心中的疑问:“你怎么总是用石子砸我?”
“就是和你打招呼呀……”小云谨一本正经地辩解道,“而且我刚才也没有想砸你,每次都是想特意往你的脚底下丢的。”
“你打招呼的方式…还挺特别的。”少女不置可否,将视线转向了另一边,“你来找我做什么?”
“想带你去玩啊……”云谨绕到少女的身前,让她得以直视自己,“夜晚的街上也很热闹的,不仅有舞龙舞狮唱戏的,还有更多比糖葫芦还好吃的东西,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可……”少女虽然有些意动,但仍然有所顾忌。
一时间变得有些犹豫不决。
但对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别可什么的了,和我走啦……”
少女第一次被人这样拉住手,跟在对方的身后,眼中奇色一闪而过。
后来她想,本来稍一用力就可以轻易挣扎的,可为什么没有选择松开手呢?
也许,是因为那人的手又软又暖;再也许,就是自己原本就不够坚定,本身就想跟着对方走了。
总之,这其中真正的原因,怕是怎么也想不通了。
但少女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从未后悔过那夜的决定。
两人像这世间最普通的玩伴那样,一起趁着夜间偷溜出去到街上去游玩。
皇城内治安得当,并无宵禁,而且前些时日才刚兴起的夜街,正是热闹的时候。
她们品尝那些最为寻常的小吃,以及体验对普通百姓家孩童来说很是普通,在少女看来却万分新奇的玩物。
如此度过了数不清的夜晚。
那是那些年来,少女少有的快乐时光。
云谨有时是娴静端庄的千金,有时却是一副俊俏少年郎的打扮。
直让几家喜爱小孩子的店家禁不住打趣:这两个小家伙,也不知是哪两家的青梅伴竹马。
两人彼此间默契地未曾问过对方的身份,只在即将离别时才匆匆想起该互相交换姓名。
“我名云谨,还未曾问过,姑娘你的名讳是何?”
少女那时略顿了顿,随即回过头来告知对方:“黎洛。”
她唤黎洛。
取自母后的姓,自己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