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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入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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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殿下!”扶宽目色锃亮。

“这一路上,遇到几批死士?”

“不多,也就三批。”扶宽朗声自豪道,“兄弟们武艺都高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出去守着吧。”裴醉虚虚挥手,几个呼吸间,天威卫两队十人整齐退出,空留诏狱内一地静寂。

宣承野脸上被鞭子划了两三道,看着惨烈,其实伤痕都在表面。

“宣参将。”裴醉坐在对面木椅上,闲适地将手臂搭在木桌上,宛如正坐在锦绣堂前听小曲儿,不紧不慢道,“你可有什么要对本王说的?”

“进了诏狱才知道,天威卫和王爷的恶名,果真都是以讹传讹。”宣承野昂着头,咳了一口血,“这鞭子打得太轻,连贾总兵随便踹的一脚都比不上。”

裴醉用手指尖轻轻地扣着木桌,并不说话。

那‘哒哒’清脆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一般,一下一下地震在宣承野的耳膜裏,开始,他还能淡然不理,后来,脸色一点点的难看起来。

“宣承野,本王要什么,你知道。”裴醉慵懒地靠在红木椅背上,手臂随意搭在一旁,漫不经心道,“别跟我兜圈子,我没什么耐心。”

宣承野身体颤了一下,手腕上的铁链轻微地响着。

“贾厄对你动辄打罚,好事没有你的份,背黑锅全让你来。以你之才,竟肯在他手下蛰伏多年,替他当牛做马。想必是贾厄握住了你的死穴,你逃不掉,也走不了,是吗?”

宣承野苍白地笑了一下:“殿下何必抬举末将。”

“能把贾厄走私之事顺藤摸瓜打探得一清二楚,将本王埋在甘信水军的人挖了出来,甚至配合本王模仿贾厄笔迹,盗取贾厄官印,伪造信函,这可并非常人能做到的。”

宣承野咬了咬下唇,那喉间极小的喉结微微颤了颤:“还要多谢殿下请少贽派人来支援。”

裴醉摆了摆手。

“本王已经保下了你,承诺过的已经一分不少的做到了。怎么,宣参将以为,什么都不说,本王便能让你活着出诏狱了?”

宣承野那清亮双眸却定定地看向裴醉。

“末将今夜才知,殿下并非嗜杀之人,有谋有策,定不会滥杀无辜。”

“可我没有时间了。此事,今夜必须做结。”裴醉淡淡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说了,王爷便信吗?”宣承野唇上干裂出血,笑得狼狈又痛苦,“我肩上可压着一万同袍的性命呢。”

裴醉蓦地收了笑意,向前压着身子,冷冷道:“海船炸裂,一万水军尸首沈在海裏,被炸得稀巴烂,死后连故土也不能回。你以为,你凭什么跟本王讨价还价?”

宣承野脸色猛地发白,咬着唇,铁链铮铮发颤,汗水混着血液淌进囚衣中,呼吸急促。

海船炸裂时的惊天巨响与血肉横飞每日每夜地折磨着他,同袍上一刻还在朝他微笑,下一刻,胳膊腿都被炸得四分五裂,血糊了他一脸,粘稠又胆颤。

裴醉握起桌上的匕首,眼神一凝,猛地掷出,宣承野左手绑着的层层铁链一寸寸断尽,清脆落地。

宣承野手臂失去捆绑,身体落了空,毫无力气地立刻向前扑倒,膝盖重重撞在诏狱坑坑洼洼的碎石地面上,血肉筋骨都疼。

“自责够了吗?”裴醉起身,踩着那凌乱的干草走到宣承野面前,用匕首轻轻抬着他的下颌,一字一顿,冷冷道,“宣参将,宣姑娘?”

宣承野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颤着瞳孔。

“你...”

“本王很忙,没空听那些悲惨的身世,也没空追究你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裴醉匕首卡在宣承野那极小的喉结处,眼神冷冽到无情,“我要的东西,拿出来。”

宣承野仿佛被抽干了身体,她无力地靠在那扎人的木头刑架上,此刻才难得的显示出一点女子的柔弱来。

“殿下果真手眼通天,末将...当真佩服。”

“你,还不配称将。”

裴醉冰冷的声音仿佛将宣承野的血脉尽数冻僵。

不配。

此生,她听过太多的不配了。

幼时父亲大骂自己‘赔钱货’,不配活着;母亲把自己的衣服食物全都给了弟弟,不配得到亲情;在学堂外偷听先生讲课,却被人打下了树,不配读书;去村口阿牛哥家裏学武,却被乡亲辱骂‘不要脸’,不配执枪;替逃跑的弟弟从军,却换来家人一句理所应当,等做到参将位置,除了俸禄,他们再不许自己踏入家门半步,生怕身份败露,连累家人。

桩桩件件的‘不配’,无非都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子。

书院,容不下女子一方书桌;武馆,容不下女子一把银枪;朝堂不许女儿妄议,沙场也不容一袭红妆。

生为女子,根本不配活着。

宣承野身体微微一颤,唇角微扬,竟低声笑了。她扬起脖颈,那匕首便浅浅刺破了那脖颈白嫩的皮肤,血蜿蜒而下。

她拢着头发,露出脸上那刺的‘逃’字,嘲讽道:“殿下也因为我是个女子,便看轻我?”

裴醉眼眸微微瞇起。

他并没有收回手中的匕首,反而向前递了半分,那尖锐冷硬的匕首刺进了咽喉。

宣承野没料到裴醉真的下手如此无情,那剧痛自咽喉处传来,她汗珠滚滚落下,痛楚剜心,仿佛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愚蠢。”

宣承野果然听到预料中的嘲讽,她自嘲地闭上了眼,准备迎接剜心的羞辱。

罢了,她这辈子,听过太多了。

早已不该期待什么了。

“生为女子,却不能驰骋沙场,是我等临朝掌权人的无能,是迂腐文人自古而来的谬误,本非你之过。”裴醉冷声道,“可,你却将女子之身当做耻辱与弱点,心结难解。你如此软弱,怎配统领三军?”

宣承野瞳孔颤了颤。

“本王说你不配,是因为你无能,懦弱,护不住手下的兵。”裴醉凝视着宣承野那颤抖的水色瞳孔,冷冷道,“懂了吗?”

宣承野心裏仿佛泛起滔天巨浪,她怔了怔,眼睛忽然很酸。

这般不合时宜的场景,她却很想放声大笑。

第一次,她被人责骂,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因为女子的身份。

她张了张嘴,想笑,眼泪却淌了下来。

攒了半辈子的心酸,委屈,与藏了太久的眼泪,终于在裴醉面前尽数流了下来。

她右手捂着眼睛,眼泪却从指缝裏奔涌而出。

“是,我有罪。”

裴醉下手很有分寸,并没伤到要害,轻轻松松便将手中匕首取了回来。宣承野倒在地上,咽喉上的伤口滴滴答答地向下淌着血,落在干草堆上,血色斑驳狼藉。

李昀抬眼看着裴醉那副宛若冰潭的双目,微微嘆了口气。

这是怀刃浴血的边关守将,平生最恨连绵战火连累百姓、最恨将领无能连累三军。

宣参将只是贾厄推出来的替罪羔羊,罪魁并非是她,因此,忘归才手下留了情。

可,即便如此,他心裏的火,恐怕也早已燎原了。

裴醉坐回了椅子上,右手攥着匕首刀鞘,闭着眼,眉心拧着,仿佛在忍耐着什么怒意与痛苦。

忽得,手背处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缓缓睁了眼,看见手边放着一杯温茶。

裴醉握着那盏茶,眼底的寒意仿佛被这杯茶驱散,连心口也没那么疼了。

“宣参将,再拖下去,对你我没有益处。”李昀察觉到那人的视线,却没看他,只让人取了药,放在宣承野身旁,温和道,“如今,你自救,便是救国。”

宣姑娘擦干了眼泪,抹干了脖颈的血痕,直直地跪在两人面前。

“贾厄与水寇头目官牙一直在交易,从大庆走私瓷器布匹运到海的那边去,两成都要归贾厄所有。我曾经看见贾厄趁着巡防空隙,带着二十多个兄弟与官牙见面,回来的时候,多了好多白银。后来我私下偷偷去查,就知道了这件事。”

“嗯。”裴醉淡淡应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说。

“贾厄贪财之心不减,已经不满足于走私,还要从军费银两中下手。贾厄手下有一人,是研究火器的天才。他先是削减了海船的一成铁一成铜,又不知如何改进了火炮,居然省下足足万两白银。贾厄却仍是不满足,要求他消去三成铁两成铜。可这般的火炮,约十余发后,便会炸膛。”

宣承野似乎又想起了当日的海船炸裂,脸色白了白。

“说。”裴醉催促道。

“....是。”宣承野定了定神,“末将...我眼睁睁地看着贾厄将这些半残铁器搬上海船...又催促我领军出海,迎战水匪。我以为,只要少开些炮,就不会炸,谁知...”

裴醉一字一顿,重重从牙缝中挤出来:“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嗯?”

李昀低声道:“就算宣参将你再小心,想必这些火炮如论如何都会炸。因为,只有残缺的火炮炸了,才能彻底毁了这些证据。”

以一万水军的鲜血来掩饰缺铜少铁的火炮。

用一场全军覆没的出征来贪污手中的军饷。

人命算什么。

家国算什么。

一文不值。

宣承野看着两王,咬了下唇,用力撕扯着囚衣,露出白皙的皮肤与胸膛。

她抖着指尖,屈辱地解着裹胸布,一层一层,将伪装尽数剥开。

裴醉别开了视线,转身坐回了木桌前。

宣承野从胸口拿出一张极小的布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与地名。

她声音发颤,举着布条的手也发颤:“这上面写着走私的时辰、地点与甘信水军中的内应,还有,贾厄与江南府吏与朝中官员往来的名单,我也简单抄了下来。我想,这些应对殿下有极大的助益。今夜多番试探,只是想看看两位殿下是否真可相托。末将本就罪该万死,不敢再在世间茍且偷生。还望殿下仁慈,能赐末将一个全尸。”

她赤裸着上身,女子曼妙的曲线暴露在阴冷血腥的诏狱中,手中举着那残破布条,眼中却闪动着泪光。

裴醉扯下身后的披风,随手甩在她面前,冷冷道。

“穿上。”

宣承野披上那厚实的紫色披风,然后恭敬地双手将那布条递到裴醉面前,然后自动退回了刑架旁,垂着头,直直地跪着。

只是手使劲攥着膝盖上的囚服,指节发白。

她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能在死前听到殿下这一番话,也算是无憾了。

裴醉捏着那布条,没忍住低咳了一声,右手用力按着心口,将胸前的布料攥出了道道褶皱。

李昀离他不过半个手臂的距离,清楚地听见了那人压着的急促呼吸。

于是李昀立刻敲了敲木桌,门口守着的扶宽满脸血迹地跑了过来。

裴醉勉强抬起头,唇色浅淡,鬓角冷汗隐秘地滚落下颌。

他瞥一眼扶宽脸上纵横斑驳的血渍,哑声道:“又来一批?”

“殿下不必担心,已经被我们杀了。诏狱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地儿。”扶宽傲然道,“殿下有何吩咐?”

裴醉指着倒在地上的宣承野,淡淡道:“把她单独关起来。”

宣承野怔了怔,一口气懈怠下来,瘫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

为何,她不必死?

“以一万对三万,你是有将才的人。如今大庆武将雕零,女子身份并非不可饶恕之罪。裴王不愿将你赐死,我亦可对此守口如瓶。”李昀看着宣承野狼狈的脸,摇摇头,“但,是死是活,在你,不在我与裴王。”

“你活着,会比死了还要更难受。”裴醉撑着木桌站起身,淡淡道,“你手上有一万同袍的血债,他们日夜会缠着你,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你那一时的怯懦与无能。要是你受不了这样的煎熬,本王没空赐你全尸,你自己干脆利落找根麻绳上吊,别再给别人添麻烦。”

宣承野被扶宽架起来,膝盖血迹斑驳,目光呆滞,宛若缺了灵魂。

“那么,你告诉我。你还活吗?”裴醉冷汗滚滚而落,他一步步走近宣承野,看着那脸色苍白的女子,“宣参将,你还敢活吗?”

宣承野散乱的瞳孔渐渐归为一处,铺天盖地的痛涌上心口。

她张口便吐了一口血,在昏迷之前,狠狠攥着裴醉的手臂,呜咽道。

“殿下,我敢。我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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