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
秋夜风凉,风如毛细针,一点点地扎上两人的皮肤,酥麻而微凉。微风夹着尚未离去的雨水潮湿,将裴醉肩头那对襟大袖的鹤氅吹得飒飒而展。
李昀跟在裴醉身后,目光盯着那一抹绛紫,正出神想事情,连裴醉忽然停了脚步也没留意,险些撞了上去。
他踉跄两下,没稳住身体,就要栽向路旁那小水坑裏。
“小心。”
歪斜的身子忽得被一双沁着寒意的手扶住。李昀抬头,见裴醉的脸被月色映得清透,仿佛要和明月清晖融为一体似的。
明明看起来是无坚不摧的模样,可李昀就是觉得,那人稍微一碰,便要碎了。
李昀不自觉地朝他伸出手,恍惚间,想要触碰那被皎月勾勒得浅淡的身影。
裴醉微怔,抬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白皙小手。
“怎么了?”
李昀被那人的声音唤回了意识,连忙将手抽了回来,掩饰地咳了一声:“既然是好意,何必说得那般冷硬无情。”
“心结难解,无情才是良药。”裴醉不欲再说,只蹲下,用手按了按李昀的脚踝,“果然,又有些肿了。”
李昀微微后退半步,低声道:“无情是良药,为何对我这般好?”
裴醉手一顿,给了李昀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是我错了。”
李昀额角的青筋蹦了蹦。
一阵轻笑自低处传来,李昀垂眼,看见那蹲在地上的人双肩微抖,显然是憋得笑出了声。
“兄长觉得自己很风趣?”
裴醉抬起头,刚刚在诏狱中的冷硬锐利一点也不剩,那浓眉凤目映着皎皎月色,唇边笑容一如往昔温暖。
“元晦啊,凡事别那么认真。”裴醉扬起手,朝他弯了弯眉眼,“拉我起来。”
李昀抿了抿唇,没绷住严肃的脸,也悄悄笑了。
他抬手握着那双温暖的手,稍微用力,便将那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裴醉顺着这力道,向前迈了一大步,用力将李昀抱进了怀裏。
李昀被蓦地拽进了那个坚实的怀抱中,头脑有些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有挣扎,也没有将他推开。
“没站稳。”裴醉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借我抱一下。”
李昀侧脸蹭着那柔软的衣袍与温暖的胸膛,鼻尖没出息地酸了一下。
原来,他已经离不开这个怀抱了。
“借来的,要还的。”
李昀轻声回嘴。
裴醉怔了一怔,低低笑了,那笑声与胸腔共鸣着,低沈而爽朗。
“原来...”
“我没有。”
李昀耳根红了,倔强地撑着最后一丝尊严,不肯松口,不肯承认自己这般轻易便消了气。
裴醉微微退了半步,迎着秋风,展开双臂,那对襟大袖被夜风吹得微扬,朗声笑道:“李元晦,过来,为兄让你抱。”
李昀静静地抬步,从裴醉身旁绕了过去,大步向前走着,越走越快,不敢去面对自己那几乎要藏不住的感情。
“慢些,急什么?”那人慵懒含笑的声音高高抛在空中,如绚烂的烟火一般,砰然响彻夜空,“莫非,元晦不想要抱,想要背?”
“裴忘归,你闭嘴。”李昀咬牙切齿地小声挤出一句话。
裴醉快走两步,拽着李昀的手臂。
“好了,别恼。今夜是望月,十五了。为兄带你去看月亮?”
李昀怔楞了一下,无奈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惜了。也不知道当年是谁,拽着为兄的衣袖,哭着让我带着出宫去看月亮。”裴醉话尾微微挑起,惹得李昀又是脸一红。
“那是...幼时不懂事。”
“哦?”裴醉抬了抬眉,一步步将他逼到了砖墻根,“现在不想跟为兄一起赏月了?”
两人离得很近,在这方寸逼仄间,呼吸交缠,目色灼灼。
李昀心湖猛地坠了一颗石头,涟漪晃得他目眩神迷,这简简单单一个‘不’字,卡在唇齿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裴醉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右手在李昀腿窝轻巧一捏,李昀还没反应过来,膝盖便一麻,整个人又扑在了裴醉宽广的肩上。
“抱着我。”
李昀睫毛微颤,缓缓将手环在了那人颈前。
这人每次都用同一招,偏偏让人抵挡不住。
“你病了。”李昀只觉得那肩背已经瘦得有些硌手了,他心口一颤,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宽广的肩,“放我下来。”
裴醉慢慢起身,笑着说道:“没事。”
“城内已然宵禁了,不该大张旗鼓夜半出行。”
“我带你绕开巡城军士。”
“...”
李昀知道,那人若下定了决心,任别人再说什么都没用。
他既无可奈何,又隐约有些期待。
“...若撑不住,便将我放下来。”
裴醉目光一缓:“好。”
李昀没见过承启宵禁后的夜。
从前的皇四子,是被困在皇城高墻内的囚笼之鸟;曾经的梁王,是沈默于官海权途的闲散王爷;贬谪后的李昀,终于成为了他自己,却五年无缘踏入承启。
今夜,他被裴将军背在肩上,将层层锁链与禁锢都抛开,一路躲着巡城的天威卫,隐在夜幕裏,一点点朝着皇城根下承启最高的瞭望高臺而行。
木头架子高高垒成的瞭望臺,有士兵彻夜镇守,而四角火焰不息,柴火劈啪作响。
“早就想带你来这裏,可惜,以前总是忙,便错过了。”裴醉扶着木架子,擦了一把汗,被靠着城墻,低咳了两声。
“以后还有机会,为何非要今夜来?”李昀蹙了蹙眉,抬手替他擦去下颌挂着的汗珠。
“嗯,非得今夜才行。”裴醉轻轻笑了笑,“毕竟,每月就一次十五。”
李昀还想说什么,裴醉却拦腰将他抱了起来:“别浪费时间,抱紧我。”
李昀环着裴醉的腰,轻轻将头贴在他肩头。
裴醉低低呼出一口气,眼神微微凝起,从城墻根借着木头架子的间隔与缝隙,一步一踏,一跃一纵,曾经轻易便能攀上的高架,现在几乎要拼尽全力才能抵达。
两人一步步将灯火繁华踩在脚下,仿佛指尖轻触便可怀揽明月。
李昀心口跳得厉害,那心跳声轻易便被裴醉听了个一清二楚。
“怕了?”
“不怕。”
裴醉将他抱得更紧,两人悄然落在瞭望平臺下那木头三角垒成的极小区域,静悄悄地,没惊动任何巡逻军士。
两人被木头框挤着,摩肩蹭颈,几乎贴在了一起。
裴醉左手揽着他的腰,时刻怕他掉下去。
李昀在一片黑暗与逼仄狭窄中,终于能放心地依偎在那人的怀裏。
承启的万千灯火,被夜色罩得朦胧。
寒月长风,星点微光,天上有,地上也有;这流光夜色映着红尘人世,他们仿佛在天地缝隙,用彼此手心的温度感受着时光的呼吸。
两人沈浸在夜色裏,那柔和安谧的月光洒在彼此身上,仿佛肩上凝了霜,发上落了雪,却温柔地不曾留下半点寒凉,只洒下心上一片纯白。
他在裴醉怀裏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地呼吸,时间走得缓慢,慢到仿佛能抓住指缝间时光的流逝。
“你以前常来这裏?”
“嗯。每次被你父皇罚完以后,我便来这裏躲起来喝酒,醉个一两日,你父皇也找不到我。”
李昀失笑,摇了摇头。
“喜欢这儿吗?”裴醉问。
“喜欢。”李昀点点头,“高处虽不胜寒,却可饱览人间盛景,又有谁能不喜欢呢?”
“是。”裴醉用手指着远处连绵的青山,“那裏是河安的方向,有山有大漠,你去过,想必记得。”
“记得。那裏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是个好地方。”
“当然。”裴醉轻轻笑了,“在河安,春日可以去郊外操练,夏日可在金戈馆裏磨刀,秋日会试炮制火器,冬日自然是捞鱼滚雪。那裏,春夏秋冬四时之景各有精彩,不像承启,万年如一日的无趣。”
李昀微微抬眼,看着裴醉微笑的侧脸。
“忘归,等将来有时间,我会陪你回去。”
裴醉抬手握着李昀微凉的手,打趣道:“怎么,梁王殿下不是想要在朝堂上一展抱负,怎么还有空闲陪我回边关吃沙子?”
“小五总是要独当一面的。到时,我的身份便不是他的助力,而是他的阻碍。”李昀释然而笑,“忘归,这些我都懂,你没有必要担心我。”
裴醉抬手拨开李昀被风吹得飞扬挡眼的碎发。
“委不委屈?”
“委屈。”
“那还非要入朝?”
“因为,我更怕后悔。”李昀眼神坚定,“我若逃了,便会懊悔一生。所以,就算你不允,我也是要做的。”
裴醉闻言,轻声低嘆:“为兄这真是,进退维谷,裏外不是人啊。”
李昀微微扬了下颌:“还拦吗?”
裴醉眉眼一舒:“拦。”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低声笑了出来。
裴醉笑得低咳,靠着身后的原木,用修长手指轻轻弹一下李昀的额头。
“你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为兄这臭毛病。”
“原来兄长知道自己的缺点,却从不改。”
“为兄吃遍了这毛病带来的苦楚,却也不悔,故而,不必改。可,我却不想让你再走一遍我走的路了。”
李昀眼神一缓,陪他靠在那圆木上,可肩膀却忽得被揽住,后背从那冰凉的圆木挪到了温暖的胸膛处。
“靠着我,不比靠着木头强?”
“...”
李昀很深地望了他一眼。
“又在心裏偷偷骂我呢?”裴醉眼眉抬了抬。
“君子从来当面论短较长,不在背后数黑论白。”李昀淡然悠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