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李昀一字一顿道:“兄长,就是块木头。”
裴醉沈声低笑,那喉结上下颤着,极开怀的模样。
“好,从今日起,我便把表字改了。裴木头,嗯,甚好。”裴醉学着文人做了一个文绉绉的礼,飞眉微扬,“多谢元晦赠字。”
李昀额角青筋又绷不住了,用裴家拳揍了他轻飘飘一掌。
“梁王殿下好功夫。”裴醉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拱手求饶,可眼神裏的笑却快要溢了出来。
李昀无可奈何地笑了,转过头,望着那轮很大,很明亮的天边玉盘,不由得有些出神。
“怎么了?”
“今日,是九月十五了。”
“想你母后了?”
李昀怔了一怔,低声道:“你还记得。”
裴醉将他清瘦的肩搂得紧了一些:“当然。就算你今日不入宫,我也是要去你府上带你出来散散心的。”
李昀鼻尖又微微酸了一下,忙重重呼吸了一下,压下喉咙间的苦涩。
“好了,小云片儿乖,不哭了,哥哥给你糖吃。”裴醉用手慢慢地替他顺着脊背,极熟练地安慰着。
李昀没想到裴醉又把小时候哄自己那套拿出来,又羞又恼,垂眸红了耳根:“你...你好好说话。”
裴醉晃晃悠悠地把手收了回去,枕在脑后,长嘆一句:“唉,你这性子,口不对心,从小到大就这样。从前我自河安入承启半月,进宫一趟想带你出门逛逛,你还一副要读书的模样,在桌子前坐得端正,结果我真走了,你急得眼泪掉得跟断了线的...”
“别说了!”李昀辛辛苦苦多年养下来的修养全都碎了,“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裴醉笑得凤眸微弯。
“历历在目。”
李昀捂着脸,拒绝回想起小时候那撒娇粘人的模样。
裴醉几乎要压不住胸口的笑意,抱着李昀,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裏,身体笑得发颤。
李昀温软憋闷的声音从指缝间漏了出来:“你别笑了。”
裴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气无力地倒在李昀的肩膀上,几乎坐不起来,捧着肚子断断续续道:“好了,我,我不笑...”
李昀指缝微错,从那条窄窄的缝隙望着那人正擦着眼角的泪花。
他慢慢放下了手掌,微微摇了摇头,似在取笑自己失了分寸,后脑却不期然被覆上一只大手,随着裴醉温柔的抚摸,藏在李昀心头那点难堪的往事,忽得也没那么不堪回首了。
他也垂了长睫,无声地弯了弯眼眸。
裴醉静静地註视着李昀唇边温软的笑意,眸光藏着不可察觉的温柔与情愫。他用右手在身后原木架子裏随意掏了掏,那沙沙响声惹得李昀微微侧目。
“找什么?”
“宝藏。”
裴醉边说着,边从身后拿出两只姜色酒壶,怀念地笑了:“居然还在。”
李昀接过一只,垂眼打量着。
那酒壶上面染着的灰尘已经将那原本的颜色尽数盖了去,李昀吹着表面的尘土,发现尘沙下酒壶的颜色仿佛也已经褪去了不少。
“这是...”
“我那年出征前,挂在这裏,权当做得胜酒,想着要回来和你共饮一醉,谁知...”裴醉垂眼笑了,“谁知这一等,便是五年。”
李昀拔开酒塞,喝了一小口酒。
裴醉没来得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李昀掩着唇咳嗽起来。
他赶紧轻轻用手扣着李昀单薄的背,责备道:“都五年了,哪还能喝了。”
“味道还不错,陈酒醇厚,回味甘甜。”李昀舌尖火辣辣的,这酒历经多年,竟还是这般烈。
他又昂首喝了几大口,像是想要把曾经错失的岁月一饮而尽,辣得水色盈眸,酒气上头。
裴醉想从他手上拿走那酒壶,可李昀竟死死抱着那酒壶不肯撒手,甚至超裴醉抬手拢了一礼:“兄长赠,不敢辞。”
裴醉挑眉:“是不敢,还是不想?”
李昀红了脸,抿着薄唇笑得羞惭。
“...不,不想。”
裴醉怔了怔,哑然失笑。
李元晦一贯克己守心,不肯放任自己沈溺于酒气中,丧失理智。
只有以前被自己哄骗着喝酒的时候,醉过两三次,后来,那人酒只喝到微醺,再不肯多跨一步,大醉一场,今日,倒是难得。
裴醉将那人软成一滩水的身子扶到自己身前,又从腰间拿出一个极小的酒壶,半个巴掌大。
他抱着脸红身子软的梁王李元晦,在他耳边轻声笑道:“为兄常喝的,是这壶,你我换一换,可好?”
李昀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下,用朦胧不清的一弯眸子望着裴醉那俊朗的眉目,极为挣扎地,点了点头,乖顺地双手捧着裴醉的小酒壶,垂着乌黑纤长的睫毛,小口喝酒,酒气染得嘴唇水光潋滟,极柔软的模样。
裴醉用手指摩挲着李昀雪白的后颈,像是在摸着冬日裏扑进他怀裏寻求温暖的雪狼幼崽。
“你醉了。”
“醉了?”李昀望着夜空,努力想要抬起手臂,却因为浑身无力而动弹不得,只低声喃喃,“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裴醉握着他的手,遥指远方杳杳银汉。
“想去那裏?”
李昀微微睁开双眼,澄澈的瞳孔倒影着皎月,却摇了摇头。
他缓缓收回了手,用酸软的手指,轻轻戳着裴醉的心口。
“想去这儿。”
裴醉乌黑幽深的眼眸中映着李昀那极认真与期待的表情,他心口微微一疼,喉咙间竟有些酸。
他用手温柔地握着李昀放在自己胸前的小手,嗓音喑哑:“你已经在这儿了,还想去哪儿?”
“真的?”李昀头有些晕,回握着裴醉的手,身体微微摇晃,一贯清冷温缓的声音有些含混,“不...你骗我...你总是骗我...”
裴醉将他抱上了自己的腿,用披风将那醉醺醺的人仔仔细细地裹了起来,双臂锁着那纤细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今夜,我不骗你了。”
“真的?”李昀忽得雀跃了起来,那含糊的声音也微微上扬。
“当然。”裴醉笑。
“什么...什么都可以问?”李昀轻轻敲了敲昏沈的头,似乎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
“嗯,问吧。”裴醉抓住他的手,用滚烫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今夜,为兄对你绝对诚实。”
李昀那眉头拧得很紧,仿佛有千万个问题,不知从何问起一般。
“急什么,慢慢想,夜还很长。”裴醉替他拢着披风,只露出一张泛着酒气微红的小脸。
李昀用温热的手抓着裴醉的手臂,憋了半天,挤出来一个问题。
“长公主殿下,为什么给你起名字叫阿醉?”
裴醉千算万算,没料到萦绕在李昀心头最大的问题,竟是这个。
他有些哭笑不得,却仍是认真解释道。
“二十六年前,父亲亲率一支骑兵夜袭,取了敌将首级,因此士气大涨,他下令犒赏三军,自己也喝多了酒。那夜,便有了我。”裴醉想起凤惜双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没忍住低声笑了,“...母亲说,她知道自己有孕的时候,正赶上两军交战,战事胶着。父亲把她打晕了,没让她上阵。母亲气得罚我父亲跪战盔,让他彻夜赔罪。”
李昀呆怔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啊,为兄也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写着不合时宜,自出生起便是个错误。”裴醉笑。
“不是错误。”李昀努力地摇了摇头,用力地抓着裴醉的肩,十分认真,甚至是虔诚地仰起头,温声道,“兄长生来...便是潇洒肆意之人,这辈子註定要喝烈酒,降烈马,文治天下,武定山河,活得轰轰烈烈,如焰炙盛。若,若兄长不曾来这人间一趟,这红尘岁月就太寂寞了。”
裴醉心口一烫。
他把李昀抱进怀裏,把脸深深埋进他肩上。
那人身上的书墨香气,清酒灼热,与血脉一同跳动着,他那心底如浪潮一般的情感几乎是悸动难耐了。
“李元晦,我有些舍不得死了。”裴醉声音微哑。
李昀反应有些慢,怔怔抬头,思索了片刻,忽得眼圈红了。
“你病得很重,是不是?”
裴醉温柔地将他抱着,与他四目相对。
“是。”
“是不是,身上的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
“是。”
“有多频繁?”
“...至多两三日便会彻底发作一次。”
“有多严重?”
裴醉望着李昀那染上酒气绯红的眼角,用手轻轻摩挲那片红,低声道:“痛苦彻背,命不久长。”
李昀呆呆地望着裴醉那含着浅笑的表情,宛若遭受了重击,眼睛裏的水汽渐渐凝了起来。
“好了。”裴醉诱哄着李昀,在他耳边低语,“喝酒吧,醉了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昀醉意已经快要吞噬掉了意识,可他仍拼命地摇着头,眼泪成串地掉了下来。
“我不喝了,我...我要记得,我再也不会...被你哄骗过去了。”
裴醉握着李昀的手,将酒壶递到他唇边:“就算你替我多喝一口,好不好?”
李昀只觉得心裏像是被人剜了一块,鲜血淋漓地疼。
他一边被裴醉小心地灌着酒,一边无声地流泪,只觉得越喝越苦,越喝越难受。
他醉醺醺地靠进裴醉的怀裏,睫毛上沾着晶莹泪珠,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那脸上飞起的两团红晕,让那本是清冷淡然的人,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裴醉轻轻拍着李昀的背,像是哄孩子一样:“睡吧,为兄在这儿守着你。”
李昀拼着最后的挣扎,颤抖着掀了眼帘,右手勾着裴醉的脖颈,染着酒色的双唇微微发颤:“我...恨你。”
说完,便缓缓闭上了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外滑去,半边身子已经悬在空中。
“元晦!”裴醉大惊,忙丢了酒壶,双手抱着身体瘫软的李昀,将他锁在身前。
酒壶落地的响动惊了瞭望臺守卫。
凌乱的脚步声从两人头顶的木质平臺上传来。
两人彼此靠得很近,呼吸灼热与酒气交缠着,足以抵挡这秋夜寒风。
李昀睫毛微颤,被月光映着,好像挂了满树的银霜。
只消几个呼吸间,脚步声已经消失不见。
那醉得不省人事的单薄书生只静静趴在裴醉的腿上,乌发绕膝,随风微摆。
裴醉抬手,指尖绕着那如墨长发,用手背轻轻抚过那人微红的侧脸。
“睡一觉,明日就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