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已过,秋日艷阳软趴趴地躺在天上,映着‘许春望’那红帆酒招,烈日黄金色给酒幡镶了金边,更显得贵气逼人。
一人站在车水马龙的御街上,灰布衣袍破旧,衣料被水洗得脱了色,胳膊肘处已经磨得白了,站在一群锦衣贵袍的世家公子中间,显得突兀而格格不入。
他手裏拎着一个黑色兜子,另一手擦了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着那飘香的好酒,不由得滑了滑喉结。
申高阳坐在二楼雅间的阳臺上,头上搭了个小小的布伞,将风雨日照全都挡在了外面。
他百无聊赖地品着昂贵的茗茶,垂眼看见那衣衫褴褛的读书人,用舌尖卷了苦涩的茶叶,小眉头皱着,不悦道:“把鲁实给我叫过来。”
只消片刻,那衣着湖蓝色绸缎的鲁掌柜便忙不迭地跑了上来,恭敬地双手迭在胸前,满面笑容地弯了腰:“世子殿下有何吩咐?”
申高阳吐了舌尖那苦得发涩的茶叶,用白皙无暇的小手指着那门口仍是呆呆站着的读书人,不满道:“我怎么说的,这‘许春望’,不接待平民百姓,赶紧让他走。”
“是,是。”
接了世子殿下的吩咐哪还有不赶紧办的道理,鲁实立刻就领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从‘许春望’门口出来,一句话也不多说,随手一指,那三人便像是撕烧鸡扯破布一般,推搡着将那书生逼退到了一旁。
只消一脚,那人便倒在了地上,灰头土脸的狼狈,布袋中的东西漏了一角出来,仿佛有隐约的黑血迹和陈腐的肉色。那书生手中死死攥着那黑布兜子,仿佛生怕别人抢似的,平和的目光也带上了警惕,一双握笔的手青筋暴起。
“呸。”掌柜的高傲地斜睨他一眼,“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副穷酸样,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那人脸色发白,可却将那布袋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世间珍宝,不敢松手。
“主子。”暗卫在申高阳耳边低语,“那裏边是一颗人头。”
申高阳手中折扇一顿,眼眸一亮。
最近忙着鼓捣买粮卖粮,整日账本翻得手疼,坐在金银窝裏日子也实在无聊,一朝看戏来了兴致,差了手下人给鲁实递了一句话。
鲁掌柜一怔。
他转头,看着那衣衫破旧的书生,从腰间鹿皮钱袋裏掏出一锭金元宝,砸在那人的脸上:“你怀裏的东西,我们东家要。”
那人揉了揉被砸得生疼的鼻梁骨,将怀裏的金元宝端正地摆在了地上,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如此,便打扰了。”
那人声音微哑,言语裏丝毫没有被看轻的愤懑,只慢慢地拖着那黑布袋子离开了这纸醉金迷的酒肆,脚步缓慢,却一步步走得极端正。
申高阳软软翘了唇角。
“有趣的人。”他转身吩咐道,“跟着他,看看他要做什么,必要时可以出手,然后,把人交给裴世叔。”
“是。”
申世子身后的暗卫如一阵风悄然消失在身后。
“人头?”申高阳微微昂首,看着那艷阳日照,狭长的眼眸微瞇,嘆了一句,“这还没到冬天,就要下雪了么?”
那书生离开了‘许春望’,转了个弯,在街边吆喝的小贩手裏买了一碗全是渣子的高粱酒。
他摸出两个铜板,认真地搁在那小贩手中,然后抖着手臂,将那一碗酒大口灌了下去。
“呦,没看出来,小哥看着文弱,酒量还挺好。”小贩今天心情明显不错,笑瞇瞇地搭话道。
“见笑了。”那书生被酒气顶得双眼发红,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说道,“不怎么会喝。”
小贩递给他一方粗布麻巾,皱皱巴巴的。
“多谢。”书生擦了一把酒渍和汗迹。
“听口音,小哥不是本地人。”小贩趁吆喝间隙,有一搭无一搭的问着,八卦已经成了经商本能。
“啊,是。”书生将那麻巾迭好,还了回去,“我从南方来。”
“南方,很远啊。”小贩咂舌,“你来承启做什么?寻亲?做生意?”
“还好,骑马,不过五六日。”书生道。
“你会骑马?”小贩撇了撇嘴。
“是。”书生颇有些不好意思,攥着黑兜的手微微向上提了提,“为官者如何不会骑马?”
小贩看着那灰头土脸的书生,心裏暗暗点头。
又是一个想做官想疯了的可怜人。
“官老爷来承启,有公干?”小贩顺着他的话,同情地看着那人。
“算是。”书生望着那不远处的登闻鼓,笑了。
“今日草民能卖给官老爷一碗酒,也算开张大吉了。”小贩话裏带了不以为然的讽刺,倒也没有坏心,只是揶揄地笑道。
“断头酒,也没什么吉利的。本官这便走了。”
小贩眨了眨眼,看那人竟真的亦步亦趋地走向了那落了灰尘的登闻鼓,看着手裏那人塞回来的铜板、麻巾和酒碗,一股寒凉之意从脚爬上头顶。
多久没人敲过那鼓了?
他掰着手指头,平日算铜板机灵的小脑瓜此刻也转不过来了。
上一次血流成河,还是五年前那次。
小贩身体抖了抖,挑着扁担,飞也似地逃走了。
裴醉斜倚在床头上,左手拿着一卷密函,右手捧着一碗药,李昀坐在他身边,手握一卷书册,可视线却落在裴醉手中那碗药上。
白瓷碗壁沁了黑黑一层边缘,可液面才下去了半个手指甲那么高。李昀修长如葱的手指攥紧了书封,儒雅清冷的眉眼将一层不可见的怒意牢牢地罩住,努力地不让这怒气外洩半分。
裴醉没察觉到危险逼近,只凝神处理着暗卫从江南发回来的密函。
“漕运沿途二十八府,自最南边甘信至承启,通常需要十五日至三十日,可你看。”裴醉将手中的密函递了过去,“虽说罢免贾厄总兵位,又调度军务花了些时日,可押解贾厄入承启的人到现在还困在潼清水路,离承启至少还有几百裏。我特意让他们不必走陆路,便是要沿途查看堤坝损毁、粮船补给、还有漕兵粮库的情况。现在一看,像望臺淤堵的水路和损毁的堤坝,实在是并非一处一所。连日的暴雨,本就水灾泛滥,粮食歉收,再这么堵下去,迟早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