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醉说了一长串,可没听见李昀的应和或反驳,他抬眼,对上一双极力压着怒气的水色双眸。
“说完了?”
李昀声音冷淡。
裴醉喉结一滑,背后一凉:“还没有。”
“还想说什么?”
“...我错了。”裴醉甩了密折,握着那碗苦得骨头发颤的汤药,宛若面对几十万铁骑临城逼战,或者说,兵临城下都不曾有过这般动摇。
他抿了抿唇角,还没放到嘴边,额边已经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主子们!!”
二十二捧着申高阳的小玉鸭子吊坠,扬着手中一卷竹筒密信,火烧屁股似的冲进了寝殿。
裴醉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碗:“拿来。”
李昀蓦地起身,挡在裴醉身前,对二十二摊开手掌:“给我。”
二十二垫着脚,越过李昀肩膀偷摸看自己主子扶额无奈的表情,心裏便有了计较,跟甩掉烫手山芋似的,将竹筒塞进了李昀的手裏,转身跑得飞快。
开玩笑。
主子打架,不跑等着过清明吗?
李昀双手合拢了木门,慢慢走到裴醉的床前,垂着清隽的眼眸,只淡淡地望着裴醉略有些苍白的脸。
“喝。”
只冷淡一个字。
裴醉撑着额角,硬逼着自己灌了一碗药,脖颈瞬间覆了一层汗,在秋日午后阳光的映射下晶莹有光。
李昀略略松了一口气,从一旁的托盘上取了一枚蜜饯,塞进了裴醉的嘴裏:“我看你是虚长年岁,挑嘴的毛病跟以前一模一样。”
裴醉嘴裏嚼着蜜饯,甜杏的味道盈满口腔,他捏着眉心,疲惫地靠在床头上,唇边溢了一丝笑。
“还是不想请方公子诊脉?”李昀抿了抿唇。
“我怕他受到刺激,彻底失去理智,再也回不来了。”裴醉转着空了的药碗,望着碗壁上挂着的残渣,“上次他割了自己的肉,谁知道,他下次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说罢,他牵着李昀的手。
“元晦,我欠他良多,实在是不能再害他了。”
李昀取了手帕,替裴醉擦了刚渗出来的一层薄汗:“好,我知道了。如果这样能让你心裏好受一点,瞒着也无妨。只是,你可以瞒所有人,却独独不能瞒我。不舒服就告诉我,难受也别一个人忍着。”
裴醉将他按到自己肩上,沈声低笑:“现在就难受,需要李元晦的独门神药。”
李昀抿唇浅笑,扶着裴醉的手臂,将他按倒在床上。
“躺着,我给你念。”
午后的阳光顺着木窗投映进了内室,空气中细小尘埃静静地飘在空中,随着李昀温和淡然的诵读声而微微上下翻飞。
裴醉闭上了眼,左手牵着李昀的右手,安静地听着。
李昀的声音被阳光烘得暖洋洋的,干燥而清爽,温润地擦过裴醉的耳畔,听着让人心裏熨帖又舒服,他竟有些困倦。他努力地撑开眼,带着困意和慵懒,朝着李昀低哑着笑道:“这密函怎么这么长?”
“嗯,很长。”李昀合上了硬皮折页密函,用手覆在裴醉的双眼上,“别睁眼,继续听。”
“广渠因水灾拖欠十万石秋麦,其捐学白银也没能到其军驻卫所,御史臺却上奏,是广渠知州贪污吞吃了赈灾款。这段话,你变着法子的念了两遍了。没了盖无常的阻挠,高崔两家力有不逮,二十六县裏长投诚,小范围土地清丈进行倒是顺利,这段话插在前面也念了两遍了。”裴醉无奈道,“算一算,这一百二十三句裏翻着花样的重覆了三十五句。再这么念下去,你嗓子不要了?”
李昀搁下手中的密折,取了一杯茶,小口抿了。
“就凭兄长这过耳不忘的能力,若肯用心在诗书上,何愁文人不崇兄长之才?”
“得了,我可没吟风弄月的才华。”裴醉扯了被子翻了个身,凤眸微挑,落在二十二送进来的竹筒密信上,又挑了个视线,见李昀一副不打算让他插手的模样,只好十分配合地闭上双眼睡觉。
李昀微微嘆了口气,蹲在床前,双眼与他直视。
“我知道了。子昭的事,我先与周先生商量。待你睡一觉起来,我们一起处理,好吗?”
裴醉哑然失笑,将削瘦的手臂从被子裏伸了出来,轻轻揉了揉李昀的脑袋:“哄孩子呢?”
“可不是吗。”李昀将他的手塞回了被子,“你就是个说不听打不得的倔孩子。”
裴醉轻声笑了笑,反握着李昀的手,伴着午后的温和阳光沈沈睡了过去。
李昀一点点地将手从裴醉虚虚握着的掌中退了出去,却发现了他藏在袖口裏的手臂一片青紫,深深浅浅,层层迭迭,像是反覆摔的淤伤。
李昀呆立了片刻,心臟像是被重锤使劲敲了一下,疼得他眼圈一红。
李昀压了压紊乱的呼吸,从临窗的木抽屉裏取出了那盒贵重的药膏,挑了一指头透明粘稠的冰凉液体,小心地替他揉着淤青。
裴醉没醒,只是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片刻后轻轻展平。
李昀动作越发轻柔,像是用羽毛轻轻扫过湖面那般温和。
等到那层透明的药膏干了以后,李昀安静地替他拉下袖口,帮他拉起那最后一丝遮掩。
他蹲在床前,只静静地看着裴醉沈睡时的面容。
午后的阳光顺着斑驳树影投在了室内,暖着裴醉苍白的脸,浓密的睫毛似乎也沾了深秋最后一丝温暖,那人眉眼间再没有从前那般孤註一掷的决绝,安稳从容地令人心头一宽,只是无论吃多少珍稀补药,都换不回来脸上的血色,总是苍白一片。
李昀轻轻拨开裴醉挡眼的碎发,用温热的指腹擦了擦那对锋利的剑眉。
“好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