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数被洪水吞噬的性命,那无数被冲毁的房屋和田地,那鲜血与冤屈,那不甘和委屈,短短几个字,写不尽其中的滔天愤恨与痛苦。
“广渠和淮阳一样,途径黄河水势最凶猛的一段,遇上汛期,水灾本就难控。”周明达从裴醉手裏接过那奏章,微微嘆了口气。
“广渠堤坝效仿淮阳堤坝,本是植柳防淤,汛期水退,沙沈根底。”李昀冷声道,“可后来,崔知府为了崔太后的喘疾,生生将临近徽陵方圆百裏的柳树都砍了。堤坝不稳,决口难抑,淹了无数城池,他也并不关心。”
裴醉摩挲着左手大拇指的扳指,淡淡笑了。
“真是爱女情深。那么我将崔太后送出宫外,怎么崔家也不跟我拼命?看来,表面爱女情深的崔知府还不及心狠手辣的盖无常。”
李昀看向他。
裴醉撑着额角,低声道:“把那个醉酒的通判带过来。”
那衣衫褴褛,有些局促的广渠通判,站在这小小一间内阁中,面对着大庆曾经一人之下的摄政王,现在一人之下的梁王,左手死死攥着手中的黑布兜子,右手拢了一礼,颤抖着声音,小声道:“下官广渠通判徐陵,见过梁王殿下和宁远侯。”
“外官无召不得入承启。”裴醉笑意转冷,“徐通判,你可知罪?”
徐陵噗通一声跪下,身体簌簌,颤抖着点点头:“是。下官知罪。”
“徐通判既存了死意,那么,便让本王听听你是如何说的吧。”李昀话语温和,可威严却深重。
徐陵深深吸了一口气,抖着手,将黑布兜子打开,那包着人头的麻布已经全是黑色的血迹。
他一点点剥开,如同剥着水葱的表皮。
那腐烂的腥臊味道一点点蔓延一室,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感官。
三人脸色微变,看着那包裹裏不成人形的头颅,眸光沈重。
“禀大人...我家大人没有吞吃赈灾款,修不好堤坝,是因为赈灾款根本就没有到达广渠,中途就被徽陵和淮源截住了!大人,大人很努力地开仓赈灾,也到处借粮,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他写了无数奏章,可不知为什么,都石沈大海。他向御史臺写了信,可巡按御史表面和善,可转头就不认人了...”
说道这裏,徐陵抹了一把泪,哭得跟个无助的孩子一样。
“殿下、侯爷,我们真的穷得快要当裤子了,大人,大人甚至把刚出生孩子的长命锁拿出去融了,想要换点银子...隔壁的州府大鱼大肉,我们怎么就只能吃糠咽菜呢?都说江南富庶,我们怎么连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呢?!”
“下官已经将所有都写进了奏章中,还请两位殿下还我家大人、还广渠一个公道!”
徐陵双手捧着那颗已经看不出五官的头颅,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
“我家大人说,他乃天朝小官,大国小民,可仍知道,位卑未敢忘忧国。他苦苦撑了多年,最后,终于只剩下这一条命。现在,下官,带我家大人来见诸位大人了。”徐陵哭得眼泪横流,心裏钻疼,每说一句话,便要抽泣半天。
“徐通判,起来吧。”李昀无声嘆息。
官大一级,便是难以翻越的天堑,处处被掣肘,想要越级状告,难于登天。
裴醉沈默片刻,抬了抬手指,隐于暗处的二十四便悄然走了出来。
“主子。”
“洛桓怎么说?”
二十四恭敬地递给裴醉一张飞雁密纹宣纸,低声道:“洛指挥使说,这一年间,天威卫已经在江南一代逐渐渗透进去,通过与府衙驻军接触,得到了许多消息,证实,御史臺确实有被买通的嫌疑。”
裴醉递给李昀,低声道:“拿这个作引线,炸了御史十三道;再用宋之远杜卓一案,炸了三司。”
李昀视线极快地掠过纸上的凌乱墨痕,抿了抿唇,眼帘一展,将视线落在那无声流泪的徐陵脸上。
他慢慢起身,上前,将那颗头颅仔细地包裹好,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那腐肉,他微微低头,甚至能看到那皮肉中隐藏着的幼虫卵。
他脸色不变,只珍重地将黑布兜交换于他手中:“本王会请长生官替郑知州清理遗容,让他安息。徐通判,你可愿,带着你大人的冤屈,与本王在金殿上与百官对峙?”
徐陵被噎了一下,抽泣哽在嗓子裏,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脸色涨得通红。
他手卡着脖子,努力地憋出两个字:“百官?”
裴醉撑着额角,唇边笑意慵懒:“怕了?”
“不怕!”徐陵抱着那颗头颅,抹了一把纵横泪,一身豪气胆色壮,“我只怕,声音不够大,说得不够好,说不出我家大人的心裏话,让大人在九泉下还要骂我不学无术!”
裴醉颔首,扬了扬手:“带他下去休息吧,再给他准备一方上好的冰棺,让郑知州...安息。”
看着徐陵抱着那颗人头的蹒跚脚步,几人陷入了无言沈默。
“咳咳...”
裴醉压着咳嗽,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周明达斟了一盏茶,左手一转,递到了裴醉眼前。
“师父,这黄河水患,真的毫无办法吗?”裴醉接过茶盏,暖着手心裏藏着的冷汗。
“难。”周明达吐了一个字。
李昀垂眼在奏章中,禀笔不语。
汛期雨量比往年要大上许多。
河流湍急。
洪水决堤。
治水。
李昀持笔沈吟,忽得抬眸,轻言道:“兄长,你可记得刑部大牢中的,谈侍郎?”
裴醉怔了怔:“谈怀?”
李昀淡笑:“正是,曾答应谈知府的事,此时也该兑现了。”
成帝十四年,黄河淤积。
谈侍郎前往淮阳实地考察,因势利导,提出‘引水冲沙’一说。意在引淮水冲黄河底积淤的泥沙,疏通河道。
此举效果显着,堤坝积淤被清,能容下的水量变多,因此汛期即使雨水量大,也不易决堤。
但,淮水弱于黄河之水,淮水枯水期长,因此力度本就不够,又遇上当时几年大旱,丰水期水量依旧寥寥,因此堤坝前的泥沙更是反覆堆积。
成帝十五年,夏季暴雨。
黄河于淮阳堤坝决口,水淹淮阳一城。
房屋田地均被毁,宁卢死伤百姓逾近半数。
谈侍郎却坚持认为此举没错,立下保证,三年内,必将黄河治理好。他在淮阳治水三年,每日顶着唾骂,几乎将家财散尽,最后无奈上折,说非要等到雨量倍时,淤泥才通。
朝堂争议纷纷,认为谈怀此言乃是推脱,目的是为了要更多银财,中饱私囊。谈侍郎等了许久,只得一笔塞牙缝的银钱,直到最后,也没等来户部拖欠的工程银饷。
当地河工哗变,险些聚众起义。
盖家立刻弹劾谈怀治水管辖不利,引导舆论,迫使谈侍郎被诬陷下狱。
工部左侍郎空缺,自此,也被江南清林硬生生地插了一脚。
李昀垂眸,思索片刻,说道:“忘归,若真如谈侍郎所说,此时的暴雨正好是疏通漕运的好时机。”
裴醉点点头,转眼看向周明达,却见他自听到‘谈怀’二字起,便有些出神。
“师父?”裴醉蹙眉。
“啊。”周明达回神,看着裴醉眼底的担忧,心裏暖了暖,朝他随意扬扬手,“想找谈怀,得去大学士府走一趟。你别去了,为师去吧,王闲之他不敢随意动我。”
李昀疑惑抬眼,眉心微蹙:“为何...要去寻老师?”
“当时谈怀被司礼监害得差点死在裏面,是王闲之那个老...”周明达话说了一半,看着李昀温文的面孔,又吞了回去,“是你老师将他带了出来。只是,后来便没听说过他再插手治水的事了。”
裴醉眉峰微挑。
“原来,王首辅竟还有如此心善的一面?”
周明达鄙夷地摆了摆手:“不可能。”
裴醉认同点头,李昀无可奈何地扶额垂眸低笑。
“老师他...”
“好了。”裴醉放下手中的茶杯,朝他扬唇微笑,“不说你老师的坏话了,要不然,元晦该生气了。”
李昀摇摇头:“人非圣贤,老师也总会行将岔路。”
他的视线落在裴醉的心口,呼吸顿了顿,又轻声道:“而有些错事,是不可以被原谅的。”
李昀缓缓起身,朝着周明达行了一礼:“先生不必去,此事我来解决,定能说服谈侍郎再重启治水一事。”
说完要走,可右手却被裴醉轻轻牵住。
自掌心传来的力度很温柔,让李昀冷硬的脚步顿了一顿。
“等等。”
裴醉慵懒温和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李昀微怔,垂眼只看见裴醉取了一张湿帕,仔仔细细地替他擦着指尖和指缝,那额前的碎发细微地晃动着,将那双微挑凤眸裏的温柔遮得若隐若现。
“那么爱干凈,碰了尸块,连手都不洗?”裴醉撑着桌子起身,用指节微微叩了一下李昀的前额,“脑子裏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
李昀呼吸微窒,望着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他鼻子微酸,忍着扑进裴醉怀裏的冲动,咬着柔软的下唇,闷声浅笑:“一时忘了。”
“不对。”裴醉揽了他的腰,将他抱进怀裏,“该说,你想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我。”
周明达从身后朝裴醉恨恨地丢了一只没沾墨的毛笔,笔锋戳在裴醉的背上,四仰八叉地开了花。
“带着梁王殿下从老夫面前消失!酸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