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承野带着木小二从侯府书房出去,眼睛一瞥,看见了角落裏蹲成了小蘑菇的方宁。
宣承野自那日砸了方宁,便一直对他心有愧疚,此刻见方大夫委屈巴巴地蹲在门口,脚步一顿,思忖片刻,带着木小二,也蹲在了他面前。
三人对面而蹲,六目相对无言,场面严肃中透露着一丝滑稽。
“方公子,可有事?”宣承野尽量放轻了声音,怕吓到方宁。
方宁蹲着向后腾挪了半步,脸‘蹭’地涨得通红。
怎么办,他好像被宣姑娘的一拳打掉了一颗心。
他跟个鸵鸟一般,把头埋进了药匣子裏,又跟狗刨食物一般,抓出来一个方子,塞进了宣承野的手裏。
“宣姑娘,给你的。”方宁从头红到脖子,手抖成了筛子,“...那个,喉咙裏的肿块,虽然不致命,但不好看,你,你试试这个。”
宣承野抿了抿唇,接过了那张纸,沈声道谢,并不多言。
木小二拽着她的袖子,察觉到了宣承野的不开心,于是手裏偷偷攥了一个精致的圆形暗器。
小球半个指节宽,外表浑圆,泛着银光,上面双丝缚着一排黑色裂纹状的底槽,从中整齐地将圆球割裂开。
木小二猛地一转身,抬手把小球朝着方宁就丢了过去。
宣承野余光捕捉到了抛球曲线,大惊,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抱着方宁侧身翻滚三周,将他压在身下,死死护住。
方大夫差点被宣姑娘身上的柔软和芳香撩得原地着火,可还没等他幸福地昏过去,耳畔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震。
方大夫抖着眼皮勇敢地朝着自己刚才蹲的地方一瞥,见那长廊转角的一颗三人合抱的大树已经被炸出了一个大坑,焦糊味道窜天起。
“你你你...我我我...他他他...”
方宁语言乱了,抱着药匣子倒退半步,惊魂未定地看着姐弟二人。
“抱歉,小二他...”宣承野摇了摇头,拱手行了个武将抱拳礼,“我替他向方公子道歉。”
木小二却没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他躲在宣承野身后,侧了脑袋,露了半张脸和半只眼睛:“姐姐不高兴。”
说得十分利索。
方宁不明白,他抬眼看着宣承野清秀的双眼,鼓起了万分的勇气,小声问她:“宣姑娘,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见宣承野不答,他急急忙忙地解释着:“我,我的医术很高的,我连忘归都治好了,你,你相信我...”
“并非不相信公子医术。”宣承野抿了下嘴唇,那不着粉黛的脸上却闪过炫目的坚毅笑容,“只是我并不觉得这喉结难看。反而,因为它,我才能得以从军瞒过多人耳目。”
“可,可你现在不从军了,以后,以后总不能顶着这种东西...”
“这便不劳公子费心了。”宣承野不欲再谈,牵了木小二的手,两人一高一矮地向着方宁行了个礼。
木小二抬眼看了看宣承野绷得略紧的侧脸,从行礼中猛地起身,抬脚蹬蹬地跑上前,拽着方宁的手臂,结结巴巴地说:“鸭世子说,医术高的...不是你...是...疯...”
宣承野拦腰抱过木小二,冷淡中压着一丝歉疚,朝他略略颔首,抱着还想说话的木小二快步走出了东侧院。
周明达被炸得耳鸣,老夫子掏着耳朵走了出来,却只看见了一个骇人的大坑,还有呆呆坐在树下缩成一团小小的方宁。
“小阿宁,怎么了?被炸傻了?”周明达拖着脚快步走了过去,心疼地摸着方宁苍白的小脸儿,“阿宁啊,快醒醒,你要是再疯,就没人给老夫端洗脚水了。”
方宁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拽着周明达的袖子,声音很轻,犹豫而仿徨:“周先生。”
“嗯,嗯,老夫在呢,怎么了?”
方宁双手捧着老夫子的长袖子,捧到脸边,用力地揩了鼻涕。
周明达脸瞬间黑成了炭。
他揪着方宁的衣领,把他丢到了长廊边:“一边儿玩去。”
老夫子甩了门,面对着满书房铺天盖地的未读奏章和密函,无可奈何地长长一嘆,认命地坐回了书案后。
周明达眼下青黑一片,呵欠连天,左手挠着下巴,右手在折子上写写画画,手边放了一坛酒,酒香都快把整个书房淹了。
“混账...臭小子...”周明达又打了个呵欠,“要是老夫早知道你每日揽这么多活,绝不教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治国策。”
周明达困得泪眼模糊,脑袋上插着的笔桿子随着他点头而甩了满地墨点。
李昀刚踏进书房,便被这浓厚的酒气呛得小声咳嗽。
周老夫子努力撑开了眼皮,踉跄起身,赶紧开了窗,呵欠大口地朝李昀见了礼:“梁王殿下。”
李昀擦了擦被呛出来的眼角水光,回了礼,右手捏着短短一根竹节,用指节挑破了蜡封,捏出了一张薄弱蝉翼的宣纸,摊平在桌上,与周明达一同俯身研读着。
片刻后,皆是嘆了一口气。
“广渠州实在太小,在淮源府与徽陵府之间左右逢源,其实手裏没什么权势。看来,即使是富庶的江南一代,也是个人扫尽门前雪,哪管他人饥荒遍地。”
“堂堂广渠州牧竟被灾民逼得堂前自尽...”李昀抿了抿唇,“为何陈情信一直递不上来?”
“不必问,问就是十三道御史沦陷了。”周明达扶额头疼。
“可派人把那名通判带来了?”李昀问在门口守着的府卫。
“还没有。”府卫恭敬禀报,“通判还未敲上登闻鼓,便昏倒了。世子派人送去了医馆,大夫说是长途跋涉身体虚弱,又心神激荡难以自持,加上酒气入体,直接醉倒了。”
周明达与李昀相视一笑,之前的凝重被通判冒冒失失的醉酒打了个粉碎。
“不急,寻个厢房,让他暂且歇息片刻。待...”李昀朝着寝殿的方向遥遥一望,“...待傍晚时分,再将人带来。”
“是。”
周明达等侍卫出门,抽出了发冠前灰白头发裏插着的毛笔,双手交迭,略显凝重地问:“裴小子最近身体如何?他在我面前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但我总是不放心。”
李昀垂了眼帘,攥着折扇的右手微微用上了力气,指节泛白。
“不好。”
周明达身体一僵,脊背的老骨头仿佛都打不过弯来,就那么直直地挺了片刻,然后,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近来总是头晕,今日上朝,连跪也跪不稳,甚至...甚至在殿前昏倒。”李昀呼吸颤了颤,“虽然他告诉我是做戏,可我知道并非如此。”
“...臭小子。”
“尽管我每晚都替他燃安神香,可次日早上,我见他总是十分疲倦,想来是夜半痛得无法安睡。”
“...没告诉小阿宁?”
“嗯,他不想,我尊重他的决定。”
周明达又长长嘆了口气。
“真是,造孽啊。”
方宁在外廊缩成了一小团,背靠着书房侧面墻壁,将裏面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捂着嘴巴,脸憋得通红,差得背过气。
他小口小口抽气,抱着摇摇晃晃的药匣子,疯了一般地奔向裴醉的寝殿,连鞋子甩掉了也恍然不觉。
他一路狂奔,可真的站在门口,却又胆怯而茫然。
这时,仿佛有什么从他的脑袋裏一点点抽离,他捂着头,想压住那丝丝缕缕散逸的神思,他蓦地想起了木小二和宣姑娘离开时的表情,他用力地咬着下唇,不想又没出息地发疯。
二十二守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编着同心结,俨然一副绣工的心灵手巧模样,见方宁踟蹰不前,他龇牙笑笑,塞了一个同心结在他湖蓝色的直裰腰带裏面。
“方公子,你是去见主子,又不是去见心上人,这么犹豫做什么?”
方宁嘴角撇得更厉害了,连眉毛也耷拉了下来。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殿门,蹑手蹑脚地入了寝殿。
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稳,前额覆了一层薄汗,眉心锁着,薄唇紧紧抿成了一道线,喉咙间压着痛喘时,脖颈用力绷紧而向内拧转,勾出几道锐利的直线。
方宁看见这熟悉的忍痛动作,心头的无力与愧疚排山倒海地将他压倒,以至于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失魂落魄地,用发颤的二指搭上了裴醉削瘦的手腕。
指腹下脉搏艰涩凌乱,一时如山崩水决堤,一时低缓如河水将枯,是‘蓬莱’发作时的脉象。
原来,没了旧毒的压制,‘蓬莱’开始肆无忌惮地破坏忘归本就脆弱的经脉内臟。
是他错了。
方宁身体裏的力气尽数被抽干,无力地跌在床侧。
还是他...害了忘归。
裴醉从噩梦中辗转醒来,从骨头缝裏渗出密密麻麻的痛意,浑身累得没有一丝力气。
他右手攥拳搭在前额,抹了一把汗,疲惫地撑开眼帘,望着斜挂的夕阳,努力攒了一口气,双手握着床沿起身,眼前一阵晕眩,险些又摔在了地上。
二十二耳朵削得很尖,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眼疾手快地将裴醉撑住,焦急地喊道:“主子?!”
“慌什么,死不了。”裴醉撑着额角,借了一把力,坐在了桌前,自己倒了杯温茶,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捡要紧的禀报。”
二十二两三句就概括了书房下午的议事,他无数次感激天地玄三位首领从小就带着他们读书认字,否则,就凭他的脑子,哪能把那么覆杂的人物关系都背下来啊。
“知道了。”裴醉抬眼,“府裏没别的事发生?”
“...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二十二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在主子这裏,除了梁王主子和政务,其他都是废话。
什么满城流言蜚语,院裏飞弹炸坑,还有方大夫日常嚎啕大哭,应该都不算要紧的吧。
书房内,文林王府府卫恭恭敬敬地捧着那奏章,伏着身子,双手捧到了三人的面前。
那黄皮奏章染了血和沙,一路随着通判从广渠辗转无数驿站,终于到了巍峨庄严的承启城中。
裴醉接过那奏章,眸光沈重,缓缓展开那泛黄的宣纸,上面草草写着几行字,只能勉强辨认出字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