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静悄悄,后厨啷当响。
住在一旁的厨娘以为进了贼人,惊慌失措地喊着守卫前去后厨的烧火臺前抓贼。
当一群衣冠不整的府卫拎着长兵短刀杀进后厨时,只看到了自家侯爷懒洋洋地斜倚在门口,双臂抱胸,忍笑忍得双肩发颤。
“都回去睡吧。”裴醉手一扬,话裏还有未消散的笑意。
摸不着头脑的府卫听话地四散而去。
过了许多年,他们也不知道这夜后厨究竟发生了什么惨事,以至于第二日的铜锅焦黑,碗碟尽碎。
李昀不知所措地看着冒起浓烟的瓦罐,拧了眉。
柴火并非极旺,怎么会焦?
水与米的量也恰如方公子方子上所写,为何会糊锅?
李昀十分不解,却永不言败,重新用清水淋了锅子,准备重头再试一次。
“行了,你都试了多少次了。”裴醉从身后抱住李昀,将头搭在他肩上,憋笑憋到内伤,“给为兄留个锅子,师父还要吃饭呢。”
李昀耳根一红,清了清喉咙,坦诚道歉:“抱歉,我以为煮粥与煎药十分类似,却没想到烹饪一途如此艰难。以后,我会多向方公子学习。”
“跟他学做什么?跟我学。”裴醉不悦轻哼,牙齿尖磨了磨李昀的耳垂。
耳垂上传来微湿微凉微软的嘴唇触感,接着便是酥酥麻麻的痒意,自耳廓传遍全身,李昀手一抖,最后一个瓦罐不慎从他掌中落下,却没有预想中的粉碎声,取而代之的,是急速的下坠风声和一声闷哼。
他垂头,看见裴醉蹲在地上,怀裏抱着那瓦罐,正无奈地抬了一双笑眼。
李昀羞惭地面红耳赤,扶额捂眼不想面对自己这笨拙的狼狈。
“行了,换我来。”裴醉抬了抬下巴,踌躇满志。
李昀噗嗤一声笑,羞惭尽消。
“劳烦兄长了。”
这次,换李昀手握折扇,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借着几盏昏黄的烛火,安静地看着裴醉的侧脸。
裴醉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手此时正握着药杵,白术与药杵瓷壁发出轻微而连续不断的干燥研磨声。那人低垂着眼帘,高挺的鼻梁被烛影映得半面阴阳,唇角微微抿着,神情专註。
李昀很安静地看着他,用目光描摹着那人挺得笔直的腰背,然后,唇边一点点地溢出一丝温和的笑。
裴忘归看上去很覆杂,但其实很好懂。
一旦有人把他慵懒闲散的面具掀开,那双干凈又坚毅的眼睛便会不加遮掩地露出来。
他的孤绝执着下藏着单纯悲悯,看上去不羁淡漠离经叛道,可其实,只不过是个有着赤子之心的傻瓜罢了。
李昀心裏一软,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近。
磨药那人眉峰微动,用沾了药粉的手挡在了李昀的身前:“别急,你先歇着。”
李昀反拉住他的大手,摇摇头:“你不用事必躬亲,就算不掌勺,我可以做的事情仍有很多。”
“当然,为兄深有体会。”裴醉飞眉微挑,意有所指的话又成功让李昀红了耳根。
“...你还想不想喝粥了?”
“若说不想,你会打我吗?”
李昀气得发笑,一把夺过药杵,抱到了角落裏,坐在小矮几上,认真地研磨着药材。
外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大雨。
雨水坠落屋檐,后厨竈臺水汽顶得瓦罐盖子闷声作响,裴醉坐在李昀的旁边,抬手给竈臺裏折了一支瘦柴扔了进去。
木柴闪着火星,在两人耳边劈啪作响。
“记得那年,我教你骑马,遇上了大雨。在山洞裏,火折子都湿了,又没带燧石,只能钻木取火。从那以后,为兄每次进山野猎,都要随身带燧石,以防万一。”
李昀看着裴醉在指缝中翻飞的灰黑色燧石,不由得回想起裴醉当年的不拘小节,耳根又是狠狠一红。
“嗯?你脸红什么?”
“...言行无状,实乃...非礼。”李昀话语艰涩。
“非什么礼?当时你淋了雨,发了高热,拽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没办法出去给你采药,只好脱了你的衣服,抱了你一夜。”
裴醉说到此处,声音停了一停,忽得用臂弯将李昀锁在竈臺逼仄角落。
灼热的气息将李昀浑身罩了进去,那侵略的压迫感夺走了他所有的心跳,他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做什么?”
“要是你当时说一句胡话,哪怕只说一句,你喜欢我,你我也不至于蹉跎这么多年。”
李昀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当时,我不够勇敢;而你,是一块木头。我恐怕劈不开你的心,自己便先断了。”
裴醉稍稍错开身体,垂眼轻笑,又反手拨弄着薪柴。
“或许吧。”
时光长河将棱角分明的顽石磨成了圆润的鹅卵石,凶猛波涛将浅浅的沟壑冲刷成深不见底的裂渊。
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唯有时间可铸。
可人心最脆弱也最坚强,在滚滚长河中逆流而上,最后,面目全非,却又历久弥坚。
而那些错过,也被时间铸成了久别重逢前的序章。
两人互相依偎的背影被火光镶了一层暖金边框,仿佛墨香入画,心底久藏。
他们就着雨声柴火声低低地交谈,只漫无目的地聊着,从柴房的一只蟑螂聊到屋顶的瓦片,从兰泞岭东战事聊到餵马的饲料品种,话题之多,种类之杂,世间少见。往往是裴醉随口起了个头,李昀便认真地接了上去,纵向延伸,直到裴醉无话可说,又重新起了个天马行空的话头,如此循环往覆。
直到一股焦糊味道窜到裴醉的鼻尖。
“不好。”
他猛地站起,掀了瓦罐盖子,亡羊补牢地倒出了瓦罐中心勉强能看的粥。
两人对着得来不易的那一大碗药膳粥,四目相对,彼此无语。
“最后一个瓦罐也烧糊了,先生他...”
“...咳,小事,为兄明日再派人去买。”
两人抬眼相视,不知谁先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仿佛开了闸门,细碎的笑声被压在放肆的纵声长笑下,被长风遥遥相送千裏。平日自持稳重的天家权臣,跟两个不知人间苦的孩子一般,互相搀扶着笑得前仰后合,泪水涟涟。
“这样不对。”裴醉笑累了,按着额角,“灾民还没有米粮果腹,你我却在这裏浪费粮食。”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李昀攥了攥拳,眼中的坚毅与决心都要溢了出来。
“不能不喝?”裴醉看着那药膳粥,跟看毒药似的,眉心微拧。
“给我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