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白站在空荡的崔家宅邸裏。
他站了一夜,鬓发上沾了晨露,衣袍丝毫不染褶皱,仿佛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庆典,郑重而期待。
天边,逐渐升起的一轮旭日,将澄澈天空染上血一般的红霞。
崔元白唇角微挑,优雅地一掀衣摆,朝着内宫的方向,深深鞠了一礼。
“恭迎姑姑回宫。”
与此同时,长阳山的车架步撵也迎着旭日东升的脚步,缓慢而声势浩大地朝着朱墻金瓦的承启皇城启程。
为这支队伍亲自打开宫城大门的,是御马监掌印太监,钱忠。
几百人的队伍如一条蠕动的黄金长虫,幡旗迎风招摇,铠甲肃立无声。
当中的一座轻纱笼罩的轿撵被二十人稳稳地抬到宫门口。
侍卫恭敬掀开布帘,婢女惶恐搀扶着一人自轿内而出。
崔太后衣冠从容,步摇微颤,端的一副天家气派。
李临身上的龙袍起了两丝不同寻常的褶皱,头上的龙冠珠帘纠缠在一起,额角渗出了一片薄汗。
跟在他身后的李昀亦是气息不匀。
两人自夜半听闻这惊变,立刻收拾行装回宫,却已经无法阻挡太后回宫的脚步。
李临抹了一把脸,藏起了眉眼间的惶恐,努力攥了攥小拳头,勇敢地站在宫门口,逆着光,迎接太后的轿撵。
崔太后步履很稳,噙着淡笑,在宫人的搀扶下,一步步重回了这权力铸成的宫墻。
“陛下。”
她声音温柔,可李临后背凉了一片。
“母...母后。”
崔太后取了一张雪白的帕子,微微屈膝,亲手替李临拭去了他额角渗出的汗。
“天寒了,身旁的人是怎么伺候的?陛下若因此得了风寒,龙体有损,该如何是好?”
许尚仪拢手立于崔太后身后半步,丢了个眼神给钱忠。
“臣有罪。”钱忠五体投地俯首认罪,将李昀身旁近身伺候的侍卫拉了下去,换上了自己的人。
此一举,是为了太后立威,又顺势清除裴王留下护卫小皇帝的人。
李临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他怯怯地开口:“母后,是儿臣不註意,与他们无关。”
“陛下仁德,是我大庆之幸。可有错便该罚,有功也该赏,赏罚分明才好。”崔太后语气更加慈祥,“皇儿,不要让母后担心。”
李临被一个‘孝’字压得死死的,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裏转,大庭广众下,用力地憋了回去。
“既是赏罚分明,为何太后只看到了罪责,却看不见护卫守主之功?再说,陛下已经说过不追究,莫非,太后这是要以‘孝’权压天子?”
李昀清冷的声音自李临身后淡淡传来,仿佛清风拂山岗,四两拨千斤。
崔太后目光上移,唇角牵起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这是两人撕开过往虚伪温情后的第一次碰面,李昀单刀赴会,无畏无惧。
“梁王。”
无情的两个字,直直地抛向李昀的面门。
“是,儿臣见过太后。”李昀拱手一礼,声音淡淡。
“看你脸色好多了,想来近些日子过得极为舒心。”崔太后绵裏藏针,言笑晏晏,“哀家听闻坊间传言,甚嚣尘上,正担忧梁王会因此不快,可如今一见,哀家倒是白白担心了。”
李昀眉心微蹙,显然是不知道崔太后在说什么。
李临脸色一变,暗自拽了拽李昀的袖子,眼含担忧。
“梁王与侯爷的兄弟断袖,如此侮辱皇家威严的污秽之情事,还是不要说出来臟了梁王的耳朵。”崔太后惺惺作态的微笑挂在唇边,意有所指的话字字钉在李昀的心裏。
若是从前的李昀,恐怕早已支撑不住,脸色青白得落败而逃,可,现在他的心已经被淬炼得无比坚强,世间流言和鄙夷眼色,再也伤不了他半分。
李昀微微一笑。
“此等谣言,无稽之谈。儿臣与侯爷嫌隙极深,如何生情?再说,儿臣以为,太后自迁出宫是为国祈福,可没想到这等坊间无谓流言竟然也能传进佛法森严的长阳山。儿臣自是不疑太后的为国之心,那么,便是太后身边伺候的人有了二心,竟用这等流言秽语来污了太后的向佛之心。若太后愿意,儿臣愿意清查此事,定然还内宫一个安宁。”
崔太后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没想到从前脆弱而沈默的李昀一朝露出锋芒,竟是如此难缠。
不过,她并不动怒,只扶着许尚仪的手臂向内殿缓行,路过弯腰拱手的李昀身旁时,轻笑一声:“梁王向来孝顺,哀家很欣慰。”
崔太后金黄衣袍逶迤垂地,莲步缓缓,一路而行至最高处,端坐龙椅旁,垂下纱帘。
那隐约可见的眉目含着雍容而庄严,安静地凝视着殿下的文武百官。
李昀坐在龙椅上,右手攥紧了拳头,声音发紧。
“母后为国祈福多日,辛苦了。”
“陛下不必如此,哀家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比不得各位大人为国鞠躬尽瘁。”
那温柔又含着悲悯的话语,不居功的话术,很容易引起堂下朝臣的好感。
“有太后坐镇朝堂,辅佐天子,定能安天下!”
“不敢。”崔太后抚着前胸,似乎难掩震惊,“哀家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哪裏懂得朝政。”
王安和唇边笑容不变,可眼眸垂下的一瞬间却闪过一丝寒意。
“自古垂帘多乱政,这位大人莫非糊涂了,敢动摇国本?”
“摄政王乱朝尚历历在目,如今太后又要垂帘,就不怕此乱象又卷土重来吗?!”
“正是!臣敢以死谏陛下,万万不可允!”
若论朝堂唇枪舌战,言中从来都是言辞最激烈的一柄钢刀。
裴醉摄政之时,言中便守中持正,疯狂弹劾;换个崔太后垂帘听政,言中仍然是不甘人后。
可派系纷争从来都是此消彼长,斗争永无休止。
盖家已然明日黄花,可清林这等庞然大物就算断了一臂,百足之虫仍是死而不僵,更别提还有高功在朝中支撑。
而高家与崔家本无深仇大恨,李昊之死全顶在盖家的头上,崔家的恨意也随着盖无常的死而湮灭,如今清林高崔二家,又重新携手,一同对抗其他党派。
李临坐在龙椅上,手心冰凉。
他悄悄朝着王安和看去,见老大人少见的蹙了眉,他心裏又是一慌。
怎么办。
李临心裏很慌,本能地看向那空落落的太师椅。
裴皇兄,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办呢。
李临小手抓着龙椅上的龙头,手心裏全是汗水,他一双圆眼睛对上了李昀的清澈目光。
四目相交,电光火石间,李临重重地抓紧了那硌手的龙头,猛地起身。
朝堂一下子重归安静,无数目光刺向龙椅前那小小的身影。
“朕,尚年幼。得母后扶持,朕深感欣慰。”李临圆乎乎的小手慢慢松开,软乎乎地朝着崔太后一笑,“母后,朕觉得,这吏部尚书的位置,给舅舅正好。朕过几日便下旨,让舅舅一家人从徽陵迁到承启,咱们好好聚一聚,你说好不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高功宛若被雷劈了,浑圆的身体如坠冰窟,怔怔地望着端坐高臺的崔太后和李临。
这小皇帝,不讲道理,没有武德。
高家这忙前忙后,敢情都是为了他人做嫁衣?!
崔太后也惊了一下。
小五从何处学的挑拨离间?!
还有,迁府承启?这是要断她崔家在江南的根基?!
王安和与李昀对视一眼,唇边笑意淡淡。
清林三足鼎立牢不可破的抱团局势,被摄政王硬生生斩断了一脚;如今两虎相争的局势,又被小皇帝一句话挑拨地摇摇欲坠。
趁着众人呆怔之时,小皇帝扯着嗓子高吼了一句:“就这么定了,退朝吧!”
说完,一溜烟地跑没影了,空留众人面面相觑。
李昀恭敬地同众大臣一同退了朝,放慢脚步走在最后,没忍住低声笑出了声,忙取了折扇挡在面前,藏起这掩饰不住的笑意。
王安和走在最后,看见李昀难得的开朗低笑,先是一怔,而后陷入了沈思。
李昀听得身后放缓的脚步,敛起折扇,整顿面容。
“老师。”
“怎么,殿下不生下官的气了?”似乎是被李昀的笑容感染,王安和温缓的语气裏也难得夹了一句调侃。
李昀失笑。
“老师并不曾对不起我,我又以何立场怨恨老师?”
王安和刚放下眉眼,却听得李昀又接上了一句话。
“可老师对不起兄长,还不曾与他致歉。我虽可替老师补偿于他,可终究还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