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灯火高挑,街旁商铺小摊喧闹,几乎是两步一人,三步一摊。
承启男女大防严苛,考虑到大家闺秀上街带着幕篱确有不便,于是在夙秋节上,无论男女,都戴着面具。
面具花纹百变,从上古饕餮蟠螭,到田埂间的猫狗兔鼠,应有尽有。
在朦胧的橘色灯河下,百姓挽手结伴同行,嬉笑怒骂间,宛如精怪夜行。
李昀将马系在灯市入口前的大树上,入乡随俗,随手从入口的摊位上买了一个白色的狐貍面具。
“公子真有眼光!这是内子最满意的画作。”
小贩受宠若惊地接过那沈甸甸的银锭,嘴跟抹了蜜似的甜。
李昀微微颔首,双手戴上了面具,一双清隽明通的眼眸自面具后弯了弯。
小贩有些看呆了。
那狐貍面具上的笔触本就细腻灵巧,在这位仙人似的公子身上,竟更好看了些,仿佛鸡犬升天一样带上了几分仙气儿。
小贩面对着这绝美的画面,只觉得这场景已经超出了他的学识范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讚美,只能喃喃道,自己婆娘的手艺果然全大庆第一人。
“对了,公子,先别走,我还没找给你钱。”小贩光顾着流口水,忘了自己根本找不开这大额银锭,手忙脚乱地掏钱袋。
“不必了,这面具值这个价格。”李昀看着呆怔的小贩,朝着他轻声解释道,“这图纹笔触成熟细腻,雅致不落俗,倒是有几分青大家刻墨的神韵。”
“什么...大家?”小贩憨厚地挠了挠头,朗声笑道,“就是我婆娘随手一画。”
李昀目光扫过桌旁女子刻意弓背缩首的背影,只笑了笑,朝他微微颔首,提步离开,衣袂被风吹起,真有几分仙气飘飘。
一个戴面纱的女子从桌子下面直起腰背,猛地赏了小贩一巴掌。
“什么婆娘,粗鲁。”
“别打别打,我错了错了,我是外子,你是内子。”
女子松了口气,扯着那小贩的耳朵,咬牙叮嘱道:“说过了,不要跟人套近乎,一旦你惹上的是大官怎么办!你这颗脑袋够砍几次的?!”
“哪有那么多大官。”小贩揉着红肿的耳朵,嘀嘀咕咕,又看一人缓缓到了自己的摊位上,眼神一亮,好了伤疤忘了疼,又热情地打了招呼,“这位公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若惊鸿,鸿...一看就是天降紫微星,人间活菩萨!”
“风度翩翩么。”
那人低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
女子拧了一把小贩的侧腰,刚要开口帮着招呼,忽得有些狐疑地看向那人。
发尾高挑,头顶一根木发簪斜飞九霄,又戴了江湖人的木色竹笠,将边缘压得很低,只能看见那利落有棱角的下颌线和一双浅淡的薄唇。
他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玄色劲服,身形高大却削瘦,宽腰带紧紧系着腰身,腰间一把短刀斜斜地挎着,双臂抱胸,似乎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一堆面具看。
“刚刚那位公子,买的哪个?”
“...没了。”女子慎重地回答,“民女一样只做一只。”
那人微微抬了脸,一只微瞇的凤眸自竹笠下露了出来,那眼神裏的锐光刺得女子一阵冷汗落下,反手将小贩护在了身后。
“怕什么。”裴醉轻笑,“中元节早过了。”
“稚儿怕鬼,民女怕人。”女子慎重说道。
“怎么,怕我不留你们二人活口?”
“怕。”女子一双水色双眸微颤。
“行了,今日我没空杀人。你们收摊以后,去城外十裏驿站,会有人送你们去河安。”裴醉向下按了按斗笠,指着角落裏那只青面獠牙的面具,“拿那个给我。”
小贩不是很能理解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嘀嘀咕咕道:“娘子又在跟野男人套近乎了。”
青萤吓得一把捂住小贩的嘴,按着他的头,朝着裴醉认罪:“他脑子不好,请...公子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我真没空。”裴醉余光追着李昀的背影,掌心摊了一锭银子,“赶紧拿来。”
小贩眼睛又蓝了,朝裴醉手裏塞了一只雪狼面具,讨好地说道:“青面獠牙都是恶鬼,公子这么丰神俊朗,这只雪狼王最配公子了。娘子,你说是不是?”
青萤紧张得汗水涔涔。
这可不是人间的雪狼王。
这是自地狱爬回来的修罗。
不过,她还是双手将那雪狼王面具递了过去,谨慎说道:“...是。”
裴醉自暗处随手掀了竹笠,戴上了面具,前额两绺垂发随风微摆,那双幽深的眸子扫过二人。
“青梅竹马?”
“对!”小贩自豪地拍拍胸脯,“娘子从小就喜欢我!”
裴醉沈声低笑。
“怪不得。昔年东宫座上宾,一夜间销声匿迹,是为了他?还是参与了什么辛密?”
青萤背后渗出了丝丝冷汗。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既如此,别再让梁王看到你,徒增他伤怀。”
身后传来两人嘀嘀咕咕的低语,裴醉没兴趣再管,只远远地跟在李昀身后三步。
李昀对珍奇文玩不感兴趣,对糖画泥人也兴致缺缺,可一路走过,他却看得很认真。
那些人间烟火,是生命的光影斑斓,温暖而生动,其实并不比书册上的阳春白雪低俗。
以前,他对这些视若无睹,可从今天起,他很想好好地活着。
很用力,很拼命地活着。
替忘归多看看这个人世间。
舞龙舞狮的队伍在中心街踩点喧闹,李昀寻了个偏僻的角落站着,在右手边的枫树下,看见一个打盹的神棍。
他身旁立了一支白幡,上面写着‘铁口直断,不灵也要钱’。
李昀安静地望着他片刻,忽得起身,将一锭银子搁在他面前,又弯了指节,轻轻地敲了敲他面前的木桌。
“啊...啊,来客人了。”长胡子神棍赶紧擦擦嘴边的口水,换上一副半仙的神神叨叨,“这位公子想算什么?”
“阳寿。”李昀声音温和。
“写下生辰八字,再打开手掌我看看。”
神棍自诩学过几天谶纬阴阳,开了天眼,盯着李昀的手掌,瞅来瞅去,最后,挠了挠头。
“公子想听实话不?”
“不想。”李昀浅笑。
“可老道收了钱,就不能昧着良心说话。”神棍嘆了口气,“公子不是长寿之相,恐会早亡啊。”
“无妨。”李昀依旧笑意淡淡,“只是来先生这裏求个吉利。”
“...那公子定能长命百岁。”神棍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圆了他一个梦。
“劳先生写下来。”李昀将那张生辰八字的纸推了过去,“我要烧给故人。”
“捎给故人?那公子死了以后,你的故人发现你根本活不到这个岁数,带人来砸了老道我的招牌怎么办?”
李昀又将那纸推得更近了些,语气神态极为认真。
“先生不必担心。我的故人,脾气很好。”
神棍潦草应付了过去,盯着李昀离开的背影,正掐指使劲地算着,却看见一高大身影挡在他面前,丝丝冷意自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裏渗了出来。
又是一个煞星。
神棍只觉得晦气,恨不得朝自己身上撒点盐,驱驱邪。
“走开走开,别挡着老道吸天地灵气,感阴阳流动。”
那人一脚踏在神棍面前的长条木凳上,木凳凄厉的断裂声听得神棍浑身发冷,心悸害怕。
老道得承认。
他有点怂了。
“那什么,这位公子...”
“五行六道七经纬,你懂多少?”
“我...”
“八卦九阳十二宫,出师了吗?”
“你...”
“不过是个草包,谁给你的胆子给别人批命短?”
“这...”
“不是开了天眼吗?怎么,看不出自己的血光之劫,就在今夜,就在此地,就在我手裏?”
“公...公子饶命,我...”
“呵。没胆子又没脑子,还不滚?”
“......”
带着雪狼王面具的青年人每句话说得都很慢,话尾上挑,带着慵懒的笑意,可神棍就是被这笑裏藏刀子的夺命五连问打得心惊胆战,至于落荒而逃,掩面嚎哭,连身旁的白幡都来不及收。
这是干什么?!
出来骗个钱还要考试吗?!
这世道还让不让草包活了?!
中心街旁临着一条很短很窄的中城河。
今夜,那河道裏摆满了各色莲花灯,碧色莲臺,粉色莲花瓣柔和地舒展,内嵌了一只低矮香烛,香烛前黏着一卷心愿纸。
李昀蹲在河边,十分珍重地将那卷算命的纸搁在莲臺中央。
微风徐来,吹起涟漪,花臺轻摇,小舟飘渺,烛光清幽,河中星映天上月,地水接天幕,可寄人间思念至天边。
李昀将折扇别于腰间,双手合十。
“忘归,我这一世,寿数百年,自今日始,还有许多年要走。往后余生,我会撷伴游历山川大江,会娶妻生子尽享天伦。天予我长生,我定不辜负。”
李昀顿了顿,狐貍面具下的一双清澈眉眼微微弯了弯。
“所以,别担心我,也别等我了,安心地走吧。”
裴醉站在他身旁四五步远的地方,隔着许多人的肩朝他遥遥相望。看着那单薄削瘦的身影近乎虔诚地祈祷,心尖忽得软着塌了一块。
李昀抬起了头,再不留恋地转身没入人潮,身后的小舟飘摇打着旋儿,摇晃几许,缓缓落在了裴醉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