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功嘴唇像是被寒冰黏上了,废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堪堪张开一道缝,声音挤扁般干涩。
“下官以为,殿下此举,乃是...”
他嘴唇发抖,手也发抖,如同半只脚踏入悬崖,内心惶恐不得安,可最后,还是闭上了眼,慷慨赴死。
“利国利民!!”
这四个大字几乎是吼了出来。
李昀攥着折扇的手指终于松了一松,泛白的指节重新被血液冲刷回了淡淡的浅梅色。
成了。
裴醉守在天一阁竹窗外,借着那半丝缝隙望着李昀的背影。那如松竹般挺拔的身姿镇守在这肃穆高殿之上,温和中自有凛冽如刀剑,气盖凌霄。
裴醉轻轻地合上了那幽窗,双臂抱胸,随意倚靠在天一阁砖墻之上。
他望着天空,看见那丝丝缕缕的天光自缥缈流云间倾泻而下,金砖映着天光,照亮了这困了他五年的四方城。
他眼眸微微瞇了起来,迎着那刺目的阳光,不闪不避。
阳光跌入那双幽深的瞳孔间,映亮了那无尽的黑暗,裴醉的眼前很快便被一片耀眼的白笼罩了起来,仿佛置身暖雾中,有一瞬的迷离和失神。
在这片纯白间,他仿佛看见了许多人,许多事,隔着生死光阴,隔着万千山水,朝他走来。
裴醉慢慢地闭上了眼,眼尾微微红了,半晌,很轻,很慢地说了一句。
“清林同盟破裂,自今日起。”
王安和站在李昀身后,看着李昀骤然松懈下来的肩背,又将视线扫了一圈,心下暗嘆。
兵刑礼户工吏,六部终得归一。
只是可惜,这本是为殿下准备的一份登基礼,现在,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王安和指尖微微动了一动,天一阁的大门缓缓而开,秋风前呼后拥地挤进这蒸笼似的一层楼,终于吹醒了高功浑浑噩噩的头脑,也让他背后爬满了藤蔓似的寒意。
李昀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功一副追悔莫及的懊恼,并不出言,只是手腕一抖,将扇面徐徐绽开。
待到众人如溪水归海般自阁内退去,李昀才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提步离开,而途径高功的身侧时,微微弯腰,在他耳边低语。
“高侍郎,贺喜,入局。”
高功被李昀的一声轻笑砸得头晕目眩,只能呆立在原地,表情碎裂。
李昀刚走出天一阁入幽径转角,从假山后忽得伸出一只修长大手,扯着他的手臂将他锁进了幽暗的假山缝隙中。
李昀习以为常地跌入那汪温暖的怀抱裏,并不惊慌,反而顺势搂住了那人的腰,还用手轻轻地按了按他紧实流畅的腰际线。
“这两日恢覆得不错。”
“是啊,拜元晦的精妙厨艺,为兄每日喝五六碗药膳粥都不觉得腻。”
李昀听得裴醉沙哑的嗓音,微微一怔,窝在他的胸前,声音放得很温柔。
“忘归,你怎么了?”
裴醉将脸埋在李昀的侧颈,将手指插入李昀柔软散落的乌发间,呼吸粗重,不带平日那调笑的旖旎。
李昀只觉得这呼吸裏压着无尽的悲伤与疲惫,光是听着,便让人心裏一疼。
他缓慢抬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裴醉的背,仿佛在替他看不见的淋漓伤口上药。
裴醉声音低哑:“很想,让他们亲眼看一看,这破晓时的美景。”
“他们的慨然赴死,皆是为邀黎明而去。想来,他们早知,虽埋骨于黑夜,终会长眠于光明之下。我以为,他们并无后悔。”
李昀轻缓的声音落在裴醉的耳畔,如过江清风,这阴霾缓缓吹散。
裴醉环紧了李昀的纤瘦腰身,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那瘦弱的书生嵌入骨血中一般。
“元晦今日做得好。”
“兄长做得不好。”李昀微微蹙了眉,“崔家五公子的死...”
裴醉捏着李昀的下颌,抵着他的前额,轻笑了一声。
“别破坏气氛。为兄都脆弱成这样了,你不赶紧安慰我,竟还记得追究那些有的没的?”
李昀在黑暗中小小地推搡着裴醉的肩,反被搂得更紧。
“裴忘归!”
“死人杀人,犯什么律例了?”裴醉十分无辜。
李昀哽了一下,险些被他的歪理带到阴沟裏,还想喋喋不休,唇上却压了一双滚烫的唇。
李昀的腰一酸,双腿微软,右手本能地去抓他的手臂,却听得那人低低地‘嘶’了一声。
李昀心裏一悸,立刻用二指轻轻地去探裴醉手肘处的衣料。
裴醉想躲,却被李昀一掌抓了回来。
跟裴忘归相处久了,李昀将他的躲避退路摸得一清二楚,再不让他藏起身上任何一处伤。
“说说吧。”李昀用指腹轻轻拂过那缠得厚厚的纱布,声音清冷含怒。
裴醉在黑暗中轻轻地嘆了口气,那呼吸扫过李昀侧脸,吹动他垂下的一绺乌发。
“这么丢人的事,非要说?”
“...裴忘归,你别告诉我,你亲自带人截杀了崔五公子。”李昀声音自牙缝中挤出来。
裴醉没回应,李昀却知道,他是默认了。
李昀努力呼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口的惊怒。
“你的毒才刚刚压住,还不稳定,若气血旺盛时,再诱发了‘蓬莱’反噬,你...”
“元晦,我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我有了你,再不会让自己轻易身陷生死危局。所以,相信我,嗯?”
裴醉滚烫的掌心轻轻拂过李昀的脸颊,如同春风拂过花骨朵,那温柔与坚定仿佛能一夜绽开一树花海。
李昀将头轻轻地抵在裴醉的肩膀上,双手攥着他的前襟,许久,低低地应了一个‘嗯’字。
他其实,一直都相信。
毫无理由地信任着裴忘归,就如同虔诚地信仰着这世间的神明一般。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腰间却箍紧了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扛在了肩上。
“裴...”
“嘘,别喊,为兄扛起出宫,你就不用走路了。”
“混账...”
“别怕,为兄低着头,混在侍从裏,没人能认出来。”
“你...”
“怎么,不舒服,好,那我换个姿势。”
梁王李昀最后生无可恋地趴在一人背上,从假山裏被‘驼’了出来。
身下那人身穿天威卫玄色飞雁服,头上还蒙着梁王殿下染了尘土的披风,几乎是瞎着向前沿着御道一路走着。
“装晕。”
裴醉发闷的声音自披风下传来。
“自欺欺人。”李昀伏在他肩膀上,声音更闷。
“可耻,但有效果。”
“...”
李昀觉得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
他竟然觉得裴忘归这等歪理很有道理。
于是,他将侧脸贴在了裴醉宽广的肩上,缓缓闭上了眼,唇角偷偷地弯了一弯。
“我晕了。”
裴醉被李昀这温和又狡黠的三个字撩得周身起火。
不得不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我受伤了,要人服侍才能沐浴。”
“我晕了。”
“再过几日,我就要随着棺木一同回河安了,你确定,今夜要一直晕下去?”
“嗯,晕了。”
“真的?”
“真的。”
“书案坚硬,容易打翻墨块;地面冷硬,容易伤到你的腰;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浴桶裏最合适,水汽氤氲,水波柔情,一夜春宵随水起,是不是?”
“裴忘...你!!”
“看来元晦醒了,还晕吗?”
“...自此后,但愿长醉不覆醒。”
“那也不怕,你尽管长醉大梦,我自去你的梦裏找你。”裴醉用手托着李昀轻薄的身体,声音温柔而笃定,“我答应过你,天涯海角,再不留你一个人了。”
两人的笑声轻轻悠悠地飘荡在这宫城朱墻中,仿佛生了翅膀,携手飞离这高墻樊笼,且放云鹤山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