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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逼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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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传来申文先略带沙哑的声音。

“子奉?”

申高阳怔怔地抬眼。

“文先。”

申行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一家三人,对峙而立,没有多余的叙旧,只有无尽的沈默,和耳畔穿林寒风声。

“你来做什么?!”申高阳终于从混沌中挣脱开,急得眼泪快要掉出来,“你...”

“城中已经戒严,有守城军士严格盘查入城人员。就算父亲奉了密旨,也要陛下亲自首肯,才能放人入城。除非...”申文先咬了咬下颌,以一个沈重的视线望去,“除非父亲想要带兵攻城。”

“...那你不在营裏守着,来这裏干什么?”申高阳声音微微发颤。

“来找你。”

“我做的安排,你怎么会知道?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

申文先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只是,那天,你把一杯茶都喝光了。再上品的茶,你也不会全部喝光。”他从怀裏掏出一张极为柔软的方帕绸巾,小心翼翼地替申高阳沾去他额角上黏着的土,难得露出了一抹粗糙的笑,“因为你曾说过,一杯茶,只有三口可饮。你嫌下层茶叶苦舌头,是糟粕。你连那么苦的茶都喝了,心裏该是有多难受?”

申高阳眼泪一下子便成串地掉了下来。

申文先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敢再去看哭得梨花带雨的俊俏二弟,只能笨拙地将他藏在自己身后,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面对着脸色铁青的老父亲。

“你也是来拦阻我的?”

申行低沈的话语如阴雷滚滚,落在申文先耳畔,他并无一丝犹豫,直接朝着申行跪了下去。

“父亲,儿子不敢眼看父亲行将岔路。”

申行宛若暮霭暗沈的视线落在他养出来的两个好儿子身上。

“若为父执意不回,你们,要待如何?”

跪得端端正正的申文先拼死抓住了膝盖前袍,咬紧牙关,下颌崩得极紧。

“文先承父亲大恩,绝不会与父亲作对。”

他僵硬的右手一点点攀上腰间的铁剑,却意外地摸到了一只又软又嫩的小手。

“想自刎,把命还给父亲?”申高阳眼睛裏水光粼粼的,还皱了皱小鼻子,“果然是只有武夫才能想出来的昏招儿。”

他一把扯起申文先,二指圈成团,搁在唇边,一声极清脆的哨音响彻枯林间。

申行面对着无数蒙面而来的黑衣杀手,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望着申高阳的目光,便罩上了一层陌生的疏离。

而申高阳察觉到了申行的防备,他没忍住心口刺痛,别开脸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自嘲而笑。

“父亲,你竟连你的亲儿子都不信。你觉得,我会找人杀你吗?”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让我怎么信你?”

“子奉,你看见了吗,父亲对你我是一样的,他没有更不喜欢你。所以,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申文先听见申高阳略带哽咽的笑音,心裏揪疼,却没忍住低声斥责道:“子昭,不要说这种话。”

申高阳双脚一蹦,窜上了申文先宽阔的背,用手臂死死地环住他的脖颈,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轻柔地笑着说:“带我去高处。我堂堂文林世子,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

“可是,你怕高。”申文先踌躇了一下。

“我不管,我要去!”申高阳皱了皱鼻子,申文先立刻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双手托住申高阳柔软的腰背,左脚蹬在亭中朱红围栏,右脚借道亭柱,两步窜上那灰瓦飞檐的亭臺高顶。

申高阳自高处俯瞰那黑压压的军旅人潮。

他恐高,可,子奉的怀裏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他便再也没有怕的理由。

申高阳挑了唇角,笑容斩碎心中所有不安,从怀裏取出一摞厚厚的银票,振臂一扬,那令人垂涎的大额银票正如大片绒雪飞扬而落。

在那纷纷扬扬的金钱大雪中,申高阳清朗又明亮的声音回荡在残颓枯林中,宛若杜鹃清啼,碎玉寒凛。

“世子爷我别的没有,就是钱多。今日,爷高兴,送钱白给!”

伴随着申高阳骄傲的朗声而笑,先前站在他身后的黑衣人以极快地速度两边包抄,背在身后的麻袋漏了一个口,裏面分卷的银票如同鹅毛一般极快地漏了出来,飘过士兵的头顶,而那些长途跋涉、面黄肌瘦的士兵,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令人心动的大额银钱上,宛若看见了世上最美的梦幻泡影。

申高阳背上的火红大氅映得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而热烈。

“大庆的逃兵,十之有三,不算稀奇!而今日,你们若逃了,本世子可以当做没看见!”

“谁敢逃,军法处置,家人连坐。”

申行阴沈的声音如轰雷阵阵,震得林间鸟儿纷飞,徒留枯枝簌簌发颤。

“人为财死,没钱家人也得饿死!”

申高阳亦扯着嗓子喊,声音已经有些劈了叉。

码得整齐的军阵,慢慢散了架变了形,开始如虫蚁溃散般蠢蠢欲动,却还没有人想要当出头鸟。

申高阳高举手中小巧的黄金狮子球,随手一丢,丢在了那山脊之下的悬崖。

申世子像变戏法一般,自袖口腰间掏出一件接一件价值连城的小玩意儿,虽然士兵不懂价值几何,却被那夺目的金光迷了眼。

“谁捡到,就算谁的!”

这嘶吼如同一击重拳,将整齐的军阵撕扯出一个裂口。

有人不要命地逃了,有人拿起刀遵守军令斩向逃兵,有人趁乱捡起地上染血的银票。

军心易乱,再难收。

申高阳将小脸埋在申文先的背上,单薄的身体微微发颤。

“子昭。”申文先轻轻地拍了拍他裹着厚厚大氅的背,虽然不合时宜,可他确实有些哭笑不得,“咳,为了钱哭,丢不丢人?”

“不丢人。”申高阳一边抽泣一边咬申文先的耳朵,“我没偷没抢,凭本事挣的银子,我光明正大!我...我替他们的亡灵哀悼一下,哭一哭,不成吗?!”

这边两人仍在做着无意义的对话,那边申行却以暴力手段控制住了余下的军队。

“子奉,学着点。生意人,货不走空。你看,赶跑他们几千个人,就是这么容易。”

“是,子昭你做得很棒。”

“我做什么你都夸,对我百依百顺的,不累吗?”

“不累。”

申高阳眼眸深深地弯了弯,将冻僵的小脸儿贴在申文先温暖的侧颈处,寻求那冬日裏唯一的火热。

“子奉,有了今日我散尽家财以求父亲手释兵权,天下人会宽宥申家的罪行吗?”

“会。”

“骗我。那可是谋逆,大庆那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父亲淹死。”申高阳少年老成地长长嘆了口气,“其实,父债子偿,还是挺有道理的。可惜了,申家只有咱们两个儿子。你说爹跟娘怎么不再多生个十个八个弟兄,拿来顶一顶罪?”

“子昭!”

“知道啦,我先跟爹告个别。”申高阳将下颌瘫在申文先的肩膀上,朝着申行笑着挥了挥手。

而申高阳唇边一抹释然的笑容,让申行心裏猛地一悸。

“高阳,我可以不追究你今日做出的糊涂事,下来,跟为父好好谈谈。”

申行手中的鞭子猛抽马腿,马儿扬蹄长嘶,吃痛狂奔,朝着那不远处的凉亭奔去。

“走吧,子奉。”

申文先犹豫了片刻,转过侧脸,对上申高阳笑得弯月牙儿似的双眼,不由得也笑了。

他右脚猛踏凉亭尖檐,空中腾跃两三次,便到了悬崖之上那脆弱的单薄土坡处。

申行立刻弃了马,生怕那马蹄会跺碎那脆弱的土坡,他近乎是小心翼翼地走到两个儿子面前,第一次放软了语气。

“高阳,文先,过来说话。”

申高阳握着申文先的手,两人一起,重重地跪在了那土坡之上。

那重量辅以快速又坚决的下跪姿态,让那脆弱的黄土中间添了许多微弱的裂缝,竟是摇摇欲坠。

申行不敢再贸然上前,放缓了脚步,压低嗓音,难掩焦灼。

“别做傻事。爹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我申家从无二心,却被先皇打压至此,你母亲被下药,生养困难,而我唯一的子嗣,还被先皇夺走当做质子。子昭,我们并没有对不起大庆皇室,爹只是,将本该属于爹的东西拿回来。你这般聪颖,会理解爹的,对吗?”

“理解。”申高阳重重点头,“要是陛下将我的私库充入国库,我可能会跟他拼命。什么忠君道义,都是屁话。”

申文先望着这遍地的银票残躯,有些怀疑二弟又在骗人了。

“我可没扯谎。”申高阳有所预谋地,用手肘撞了撞申文先的腰,凑近了笑他,“谁让,我面前的这两个人,比银票还重要呢?”

申高阳很缓慢地将视线落在申行身上。

他在申文先袖子上蹭了蹭自己手心儿裏的汗,然后,将小手搁在他大哥的手心裏。

“父亲,儿子这就提前下去,替你赎罪,希望陛下和天下人能看在父亲绝后的份儿上,放你和母亲一条生路。”

“说什么糊涂话!”

“好,那我说点好话。”申高阳明眸上扬,笑眉招摇,“父亲,你若胜了,就快些再要一个儿子,抓紧时间留个后。以后,你要多陪陪弟弟,可千万别让他像我一样孤单了。”

申文先握紧了申高阳剧烈发颤的手掌心,扶着他,二人一同恭恭敬敬地三叩首。

申文先缓缓直起身体,看着远处士兵朝着两人不要命地奔来,他抬手,轻轻抚摸着申高阳苍白的小脸,将毕生所有的缱绻都凝在这无言一眼中。

随即,他目光一凝,双臂猛地箍着申高阳的腰,手臂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道,竟是要将申高阳朝着人群方向掷去。

他的动作太大,毫不意外地将脚下的黄土坡跺断。

申文先缓缓闭上了眼,感受着申高阳那件柔软的红大氅慢慢离开他的指尖,他手臂悬在空中,心却意外地踏实。

只是,下一刻,他的腰间一紧,像是被一股力道微微拦阻了下坠的趋势。

他来不及张开眼,便察觉到一娇软的身子重重砸在了自己胸膛。

“带我走。”

“子昭!”

申高阳带着鼻音的轻柔软语与申文先撕心裂肺的怒吼声混在一起。

两人以一个互相纠缠的拥抱高高跃于崖边高空,拴着彼此腰带的,是一把小巧而精致的同心锁,锁底三绺黄金流苏随着寒风自由地摆荡,在申高阳红似火的大氅间隐约可见,他们如同挣脱了囚笼的鸟儿,恣意地翱翔于这绚烂天际。

“大哥,我怕高怕黑又怕痛,抱住我,别松手。”

申高阳清脆的笑声隐没于耳畔凌厉的寒风中。

申文先眼睛微烫,张开双臂,拼尽全力抱紧了他。

只要是子昭想要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绝不松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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