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达在洛桓的提前打点下,成功地带了一壶酒、一碗小炒花生米进了诏狱最底层的死囚牢房。
毕竟曾是当朝首辅,权势通天,天威卫众人怕死刑前再出变故,便将王安和单独关在了潮湿闷腐的铁笼裏,只有拳头大小的方寸窗口,能照进些许的阳光。
周明达鼻尖擦过越来越浓厚的酸臭味儿,他不由得掩住了鼻子,骂了一句娘。
要他说,根本就不需要将那老狐貍看守得那么严实。
一个一心求死之人,还能自己蹦跶出去?
再说,那老狐貍那么爱干凈,倒是白白让他受这种活罪。
这时候,周明达倒是念起了同门之谊,好心地替他那位大师兄多骂了好几句。
引路的天威卫回头瞅了周老夫子一眼,眼裏含着威胁与不屑,周先生立刻换了一张油滑的面皮,用手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嘟囔着说:“草民胡说八道,官爷饶命。”
一声轻笑从不远处的铁笼子裏传来。
“原来师弟只对着老夫逞凶,真可谓是欺软怕硬。”
“谁软?你软?你当我瞎还是蠢?”
周明达恶声恶气地回了一嘴,被领路的天威卫一脚踹进了那臭烘烘的铁牢。
老夫子捏着鼻子,把手裏的酒葫芦扔在了王安和面前。
“送行酒,你徒儿托我带给你的。他病还没好,却非要从河安回承启见你一面,可惜车旅颠簸,现在没办法来。”
王安和噙着淡笑的眼底有一瞬的惊愕,覆而,释然。
“大难不死,殿下余生定然一切顺遂。”
周明达挠了挠下巴,不情不愿地盘膝坐在了干草堆上,扯下自己肩上的披风,把王安和手腕脚上的镣铐都遮盖了起来。
“狐貍的眼泪,虚伪。”
“师弟,若你能坦率些,想必能活得更舒心。”
“算了,老夫这辈子算是告别舒心和自在了。”周明达端起那酒葫芦,往自己干裂的唇上一戳,大口咽了高粱酒,“师父,还有你我,算上那两个小子,咱们逍遥门人,都是心困囚笼,难得逍遥。诅咒,真是诅咒。”
王安和看着周明达对着那酒壶大快朵颐。
“师弟,这酒不是殿下送我的?”
“我替你尝尝。”
“拿来。”
“不给。”
两个头发斑白的老夫子为了壶小辈亲手酿的酒,而引经据典、唇枪舌战,不远处门外守着的天威卫偶尔听见那高声论道,不由得头皮发麻,昏昏欲睡,以为这是什么最新的越狱战术,狠狠地掐了自己手臂,努力保持清醒。
最后,还是周先生念着长幼尊卑,不情不愿地递出了手中剩余的半壶酒。
“论酿酒,我徒儿比你徒儿强多了。以后,我让臭小子天天给我酿。”
“恐怕,师弟以后没时间闲散度日了。”王安和摇了摇那酒葫芦,眸光闪过不加遮掩的算计,“小师弟是否答应过我,待我死后,便入阁理事?”
周明达被干呛了一口,刚想反悔,便被王安和堵了回去。
“虽说身有残疾不可入仕,可当今朝堂求贤若渴,陛下也足够圣明,招贤无类,以你之才,入阁理事不算埋没你。”
“谁说我...”
“人无信不立,师弟为人,师兄一清二楚。你虽看着没心少肺,醉倒红尘,不修边幅且...”
“直接说但是。”周明达翻了个白眼。
王安和揣袖而笑。
“但师弟重信守义,胸有经纬,所以,你有能力实现你的承诺,而你也一定会实现对我的承诺。”
“行吧。”
周明达没再多跟他贫嘴。
两人对坐,用筷子夹那一粒粒油炸得光亮的花生米,对酌而饮,没有即将赴死的战战兢兢,只有大事了却的闲适与安然。
“为什么你非要裴小子死?边疆没他守着,以后怎么办?”
“其一,一姓之军,不利于国。其二,如你所说,若侯爷身死,赤凤营谁可接替?大庆武将雕零,朝臣却不以为然,是因为赤凤营不曾战败,他们没有感受到边境敌军压境,才如此稳坐高臺。”
“...那崔家呢?为什么放任陛下走先皇的老路?”
“看似同途,实则不同。”王安和问他,“师弟,我仍是那个问题。你可知,为何没人敢重提师父的政令?”
周明达停了一息,轻声说道。
“...国无明君,人亡政息。”
“正是。”
“那你筹谋了这么多年,选出的这位,合你的心意了?”周明达高挑一枚花生米,抛在空中,用嘴接了,响亮地嚼碎了那脆香的果仁。
王安和也捏了一粒,安安静静地嚼着花生米,微微摇了摇头。
“说话啊。”周明达醉眼瞅着他。
王安和又斯文地喝了一口酒,才回答道:“食不言。”
“嘿。”
周明达无话可说,却笑得响亮。
“这朝堂上的人,都被你玩了个遍。裴小子被你折腾得千人恨万人骂,最后只能死遁;梁王殿下就不说了,倒霉的孩子,为了挣出自己的路,连命都快没了;文林王更是凄惨,信了你的鬼话,真以为你是一心一意替他谋划,谁知道,你是瞧上了他的命,准备给咱们这位小皇帝上最后一课。真是,白白瞎了申家那两个好孩子的命。”
王安和慢条斯理地抹了抹唇边的酒渍。
“我说过,我是帝师。”
周明达忽得问他:“你真以为自己全知全能,掌握一切?要是真被申行篡了权,你怎么收场?”
王安和用平静深沈的目光註视着那方寸日光,微微瞇了瞇狐貍眼睛。
“文林王逼宫时,眼中已无野心。耽于儿女亲情,成不了大事。”
“呸。”周明达斯斯文文地啐了他一句,“马后炮。”
王安和轻笑。
“师弟果然敏锐。”
“说人话。要是陛下被钱忠折腾到没了命,你打算怎么收场?”
“不收。”
王安和轻巧吐出两个字,惊得周明达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
“先皇临终托孤曾说过,这腐朽朝廷若救不得,便毁了它。这话,想必摄政王也牢记在心。”
周明达擦了擦手掌心的冷汗。
“疯子。”
王安和却盯着面前的酒壶,神思却飘向了旧日。
他自诩一生理智冷情,可在听到李昀染病的那一刻,却久违地出现了动摇。
人生尽头,他以为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可事到如今,他倒真的有些想再见那孩子一面。
“在想梁王殿下?”
周明达忽得出言。
王安和坐得端正,笑容无暇,只摇了摇头。
周明达沈默了半晌,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桿。
“我走了。”
“好。”
“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
王安和双膝盘起,双手大拇指合成八卦之相,在身前上下翻搅。
周明达知道,这是肯定的回答。
“说说。”
周老夫子叉腰站着,俯视着王安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那一束微弱的冬日阳光映亮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笑眼,过了许久,悠悠轻嘆自他喉间飘了出来。
“我不放心。”
周明达咽下喉咙间的酸胀,大力拍了拍王安和的肩膀,拼尽全力地嘲笑他。
“没想到你这老狐貍竟然有一天会在我面前示弱!”
王安和缓缓闭上了双眼,淡然一笑。
面前周明达放肆的笑声渐歇,牢房内又回归了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王安和等了许久,不见周明达出言,眉头微蹙,张开眼,看见他那一贯荒唐放肆的师弟,正用染血的指尖,在暗铁墻壁上快速地写着八卦九宫。
这是以命做算谶,来占卜天意!
王安和陡然一惊,猛地起身,一把攥着周明达的手臂,逼迫他转过身来。
“无通,你何必...”
话音未落,便看见周明达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原是黑白分明的双眼,一朝尽数变作血潭一般的臟污,随着眨眼,两道狰狞刺目的血痕缓缓淌下。
“三十年风调雨顺。再远的,我也算不到了。用寿数卜出来的,这次该准了。”周明达抹了一把血泪,一个没站稳,栽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下去告诉师父,让他也安心。”
王安和蹲在周明达面前,轻拍他的肩。
“还是这么鲁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