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管。”周明达吐了口嘴裏的血沫,疼得龇牙咧嘴的,“我要走了。”
“拿来吧。”
王安和手掌在他面前摊开。
周明达别开眼:“你要什么?”
“你来,不是送我走的吗?”王安和慈祥和蔼地看着他,“老夫为大庆操劳一生,你真眼睁睁看着我菜市街口血溅三尺?老夫只想要一个体面的死,不过分吧?”
周明达眼看着他解下了自己腰间那花枝招展的香囊。
王安和从那粉色绸缎布裏倒出一枚黝黑的丸药,被那浓郁的脂粉气呛得微微咳嗽。
“无通,你该成家,别再留恋烟花之地了。”
“拿来,不是给你吃的!”
周明达惊慌失措地去抢夺王安和手裏的毒药,却为时已晚。
眼见毒药入口,再不得救。
那人无论做什么都一意孤行,生也是,死也是。
“老师!!”
一声虚弱却悲痛的呼唤,自牢房外传来。
王安和本是正襟危坐静候死期,可不料李昀竟拖着疲惫虚弱的身体下到诏狱底层,将他本来安稳的心绪尽数打乱。
他微微嘆了口气,转身望着李昀低喘着朝他踉跄奔来,扑倒在他身前。
李昀凝视着王安和身上的灰布囚服,心中的悲痛宛若千钧之锤,砸得他心口血肉模糊。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只颤抖着跪在他面前,单薄的肩背藏在厚重的雪狐大氅之下,勉强撑起了这副虚弱的身体。
“是下官一直在利用殿下,殿下何必如此悲伤?”王安和手臂缓缓举起,又放下,又试探着举起,最后,轻轻落在了李昀的侧臂处,安抚地拍了拍,“下官的行事手段过于阴狠,就算让殿下知道了,也不会讚同下官的做法。”
“学生不是讚同老师的行事做法,而是...”李昀用冰凉的手心攥着王安和苍老的手掌,“...我不该看着老师,独自承受这所有的一切。若我没有误解老师,想必,老师也不会这样辛苦了。”
李昀从怀中取出王安和亲手写就的密信,用颤抖的清澈双眼定定地望着那老者。
“老师让我‘死’在河安,永不再回承启,是替我寻了一条最好的退路,可老师您自己呢?”
王安和喉结向下微压,想说些什么来敷衍,可竟说不出口。
与世间形形色色的人交往,有各自的相处方式,拿捏住软肋,再软硬兼施,是他惯用的手法。
可唯有赤诚,不敢以虚伪相对。
在面对心如赤子的李昀时,他便束手无策。
“殿下,下官做了太多僭越之事,就算不死,陛下也会心存芥蒂。你不必替我难过,死得其所,无谓悔。”
他缓缓地握住李昀的双手,用力地握了握。
“下官其实很高兴,殿下找到了自己的路。今后,这世间再无拘束,殿下,得自由了。”
李昀感受着那双苍老手掌传递给他的温暖和力道。他的掌纹如同生了根,稳稳地托着自己的双手。
如同老师安稳守护着自己的这些年。
无论老师出于何种利用谋算,可他对自己,并无半分加害,就算立场不同,他也并不藏私,甚至将一生学识倾囊相授,到了最后,他甚至妥协,给自己铺就了脱离牢笼的道路。
得师如此,夫覆何求。
李昀藏起眼角的泪水,双手并齐,高举过头顶,端正地跪在他面前,行了最隆重的拜师礼。
“学生也恭贺老师,得偿所愿。学生,叩别老师。”
裴醉站在远处,与腰跨飞雁刀的洛桓并肩而立。
“多谢。”
“陛下手谕,下官只是遵旨。”
“既然如此,给他换身干凈的衣服,体面葬了吧。”
“陛下手谕裏没写。”
裴醉自腰间掏出二两银子,塞进洛桓的手裏:“就这么多,我没钱了。”
洛桓一言难尽地收下了那银锭,无言点了点头。
裴醉抬手轻拍洛桓的侧臂,大步走向跪地的李昀,还有颓然倒地的周明达。
他半蹲在草垛上,握着李昀剧烈发颤的手掌,轻轻拂过王安和半睁的双眼,直至那双眼睛安详地阖上。
“他走了。”
裴醉按着李昀潮湿的侧脸,将他搂进了怀裏,轻轻吻着他沾着泪的长睫毛。
“世人对王首辅误解有之,敬爱有之,唯有你,从一而终信任于他,想来,他应当很高兴。”
“首辅一生善恶难分,如今终从这无尽宿命中解脱,你该替他欣慰,所以,别哭。”
李昀垂下眼帘,轻声应‘是’。
裴醉从腰间扯下一壶酒,递给脸色青白的周明达:“师父,还能走吗?”
“走吧。”
周老夫子灌了自己一口烈酒,跛着脚踉跄起身,再不去看这满地余温。
裴醉打横抱起了脸色惨白的李昀。
“在我怀裏,什么都不必想。都交给我,好吗?”
“...好。”
李昀用手臂环着裴醉的脖颈,将侧脸贴在他胸膛的温暖处。
“忘归,你没事吗?”
“嗯,怎么了?”
“我听说,那日,你又吃了一次蓬莱。”
“无妨,如今药性没有那般猛烈,可以承受。”
“可是,你为何要吃?”
裴醉没有回答,一路抱着昏昏欲睡的李昀出了诏狱。
清风雪霁,明月已挂梢头。
周明达站在月下,衣袂翻飞,用深沈如墨的视线望着那远处隐约的星辰划过天际。
流火曳尾,人已逝。
裴醉将昏迷的李昀安置在马车裏,转而走到那周身寂寥的老夫子身侧,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了一壶酒,与他轻轻对撞。
两人月下对酌,偶尔交谈几句。
“眼睛没事吗?”
“模模糊糊的,可能要彻底瞎了。”
“跛脚瞎眼的人还想入仕?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吧。徒儿虽然没钱,养个老头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跛脚瞎眼怎么了,若再入科举,照样三元及第,臭小子你信不信?”
“信,当然信。师父学贯古今,这世间再无人可压师父盛名。”
周明达瞥他一眼,颇有些意外。
“今晚这嘴抹了蜜了?”
“徒儿一贯油嘴滑舌,胡言乱语。”
裴醉将腰间的裴字令牌塞进周明达的手裏,微微后退半步,双手抱拳,朝着周明达恭敬行了大礼。
“我与元晦,今夜便要离开承启。若来日师父倦了,累了,随时来寻徒儿。家裏总有一壶酒,是为师父备下的。”
周明达笑着揣进了怀裏,转身,朝他潇洒地扬扬长袖。
“快滚。”
裴醉站在原地,垂首行礼,直至周明达的身影消失在承启醉人的夜色中。
“师父,珍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的街巷,脚步并不迟疑,只奔着灯火阑珊处的那驾马车而去。
车上的锦缎软褥裏裹着昏沈而睡的李昀,神色安宁,唯有眼角的一抹红,如同雪中红梅夺目。
裴醉抵着唇压低嗓音咳嗽了两声,有些疲惫地搂住李昀,忽得想起了那人昏迷前攥着自己袖口非要问明白的问题。
“蓬莱药性蚀骨,我怕你疼,怕你哭,总得自己先试试才安心。”
裴醉的唇轻啄着李昀的侧脸,酥痒又轻柔地一路滑向李昀冰凉柔软的唇,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清隽的双眼。
“又装睡。”
裴醉惩罚似的,蹭了蹭他通红的鼻尖。
“虽然你说过不再骗我了,可兄长总是趁我睡着时坦诚,确实非我本意。”李昀反手抱住裴醉的腰,“吃了药这几日,真的不难受吗?”
“不是不能忍。”
李昀拉起了膝上的厚重雪狐大氅,将彼此的身体牢牢地裹在那片温暖裏面。
“别撑着了,快躺下。”
裴醉轻笑,将李昀揽进自己怀裏,两人便在狭小的马车间依偎着斜靠相拥。
“此间事项我都已经处理好了,你不必挂心,今夜便好好睡吧。”
“好。”李昀窝在裴醉胸口,弯了眼眸,“忘归,我们现在去哪儿?”
裴醉将他抱得更紧,在他耳畔低语。
“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