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倒在了裴醉的臂弯裏。
向文站在帐前,手裏端着清汤寡水的午膳,在门口转悠来转悠去。
守卫兵卒眉头跳了跳。
这两位王爷天家贵胄,干什么要住在兵营裏,这服侍的人来来回回,这不是添乱吗。
陈琛擦着汗而来,接过向文手裏的午膳,现在看见这丝毫没有油花的饭菜就想起屯田地被人全占了的惨状。
他长嘆一口气,在帐门口高喊:“殿下,我进来了?”
帐内竟无人回应。
陈琛低声嘟囔一句,便大辣辣地抬手掀了帐帘,将桌子上的书册往桌角一推,放下手裏的餐盒,又喊一句:“殿下,昨日那为首的内奸被我关在泔水池旁边,熏死那小子。”
“知道了。”裴醉嘶哑的声音响起,伴着低咳声。
“殿下,你怎么了?”陈琛手一顿,有些担忧地挑起内侧帐帘,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抵住脸,身体被推出了内间。
陈琛一边倒退,一边试图挣扎:“殿下?”
裴醉放下帐帘,扶着龙门架,看着榻上衣衫不整的李昀,咳嗽声断断续续:“别进来。”
“哦。”
陈琛坐回了外间的圈椅上,随手拿了一本书册翻了翻,扬声喊道:“午膳快凉了,两位殿下赶紧出来吃吧。”
“你先去忙吧。”
陈琛鲤鱼打挺起身,笑道:“那我等着和殿下一起审那叛徒。”
李昀从昏睡中醒来,猛地转头,却见身旁空无一人。
他连忙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身体不受控住地向后仰倒,手臂却被扯住,然后整个人向前一扑,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裏。
“醒了?”
李昀慌忙抬头,正好对上那人含着笑意的凤眸,他心裏一松,又一怒:“你到底怎么回事?”
“为兄身体虚弱,可承受不起元晦的怒火。”裴醉双手按着李昀的肩,把他按倒在床上,笑道,“来,消消气。”
李昀重新摔在床上,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昨日腿内侧蹭破的地方...发凉,似乎是...药膏。
李昀不敢置信地看向裴醉,眸光巨颤。
“你,你。”
“嗯,是啊。”裴醉抬手撑着灯架,笑道,“昨日不是说了吗,回去给你上药。”
李昀目光呆怔。
裴醉抵着唇咳嗽,脸色微微发白,有些站不住,坐在床侧,含笑道:“怎么了?”
李昀微微垂下头。
裴醉看见那人脖颈处的绯红,一怔。
“元晦啊,你...”
李昀只觉得自己的龌龊心思被人看得透彻。
他脖颈的红一路蔓延至耳根,脸颊,整个人都像沸水煮的虾子,从裏熟到外。
手死死攥着被褥,拼命撑着最后一丝尊严。
“你,别生气。”裴醉赶紧替他抚着后背,“为兄知道了,以后这种宽衣解带的事情,都你自己来,行吗?”
李昀手一僵。
“为兄在军营裏习惯了,时常忘记顾念读书人的纲常礼节。”裴醉轻轻拍着李昀的肩,低声道,“只是,下次记得自己上药,否则伤口怎么会好?”
李昀呆怔抬眼。
他想多了。
裴忘归这个属玄铁的,怎么可能懂人间风月?
“好了,来,喘气。”裴醉在李昀耳边笑着道。
“你...在哄孩子?”李昀转头,淡淡道。
“怎会。”
裴醉抬手去揉他的头发,却被李昀猛地闪开。
“...你真的不肯相信我?”李昀垂头,低道。
“嗯?怎么还问这种问题?”裴醉皱皱眉,“我信你。”
“信我,以知己、挚友、至交,而非名义上一戳即破的兄弟名分。”李昀眼中藏着赤诚与坚韧。
裴醉嘆了一口气。
“我...”
“我知道,你对我心有愧疚,不忍我再卷入朝堂浪潮之巅,也不想让我面对权力倾轧不休。”
裴醉抬手,搭着他的肩,沈声道:“是,我不忍,也不愿。”
“你的一厢情愿,却是看轻了我。”李昀深深吸一口气,“良将能撼山斩河,书生亦能撑起山河脊梁。”
李昀声音凝重而决绝:“兄长心有鲲鹏,我愿做长风万裏。鹏跃九天,风策八荒。我愿与你同担风雨,挽山河危澜,创盛世开平,交托性命不相负。”
他攥着裴醉的前襟,凝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敢信我吗?”
李昀声音不大,却在裴醉耳边重重炸开。
他重新凝视着面前的书生。
那人的眉眼早已不是年幼时候的顺从与沈默模样,五年的江湖风沙与市井民生,将那璞玉打磨得深沈有光,初时不察,越是凝视,越是璀璨。
他真的长大了。
“我信你。”裴醉抬起手臂,狠狠握着李昀的手掌,用力攥了攥,“我相信。”
李昀松了一口气,凝视着两人相握的手掌,终于笑了。
“其实我不怕受伤。”他温和地弯了眼眸,“我只怕你丢下我。”
裴醉用双手裹着李昀的拳掌,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如同立誓一般,字字坠地有声:“除却生死,不敢相负。”
李昀眼尾微红。
“君子一诺。”
裴醉眉眼一舒,展颜一笑。
“定守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