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书生之战不在疆场,而在步步染血的朝堂。
“江南清林并非牢不可破。”李昀笑道,“盖家曾经冠绝江南八府,一手遮天,一步步从白衣走到吏部尚书高位,崔家和高家是后起之秀,表明上看,三家是唇齿之邦,官员相护,抱团取暖。前月,裴王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将盖顿下狱。这是试探,试探江南清林是否真是辅车相依。这试探果然将高家的野心勾了出来。高家没有出手营救盖顿,而是想方设法将自家的人推上吏部尚书位。”
谈征似有意动。
李昀只盈着笑眼,静静地看着谈征:“江南三大家,从来都是表面和气。盖家若败,便是破局之机。”
谈征终于笑了,拢着袖口,朝李昀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
“请殿下移步主帐。”
“看来,谈知府总算对本王满意了。”李昀半开玩笑道。
“下官有罪。”谈征温言细语地娓娓道来,一点没有被怪罪的局促,“只是梁王殿下五年前因为清林方才被贬,下官只是怕殿下被仇恨蒙蔽双眼,只想出手,却尚未准备完全罢了。现在看来,下官确实是小人之心了。”
李昀笑着摇摇头。
“走吧。”
日头西垂,将兵卒回帐的身影拉得很长。
裴醉也挑帘回帐,看见李昀静静地伏在案桌上,半张脸埋在手肘中,呼吸清浅,睫毛也随着呼吸而微微颤抖。
他站在门口解下腰间的配刀,又脱了盔甲,怕吵醒那一贯浅眠的人。
片刻,裴醉只身着简单的绯色布袍,轻轻走到李昀的身边,替他小心地披上一件略厚的青色大氅。
他站在李昀身后,看见那人胳膊下面压着的千方册,是望臺百年前曾丈量清算的土地田亩数目,按照户籍徭役所分的明细。
李昀肩头极轻地颤了颤,小声地呓语,却不知说了什么。
“冷?”裴醉皱了皱眉,用宽厚的手掌覆上李昀微热的额头。
“嗯...”李昀声音发涩,勉强睁开眼,眼皮却沈重,他努力地抬起头,腰还没直起来,便一阵头昏眼花,眼看着就要撞到案桌的木尖角上。
裴醉站在李昀身后,眼疾手快地伸出右手横过李昀的锁骨,握着那人削瘦的左肩,没让他栽倒在书桌前。
“冷...”李昀靠着裴醉的手臂,贪暖般,像猫儿似的微微蹭了蹭。
裴醉喉结滑了滑,抬手替他拢着半披的长发,指尖却滑过李昀白皙侧颈的弧度。
“你太累了,又几天都没休息好。”裴醉左手扶着李昀的脖颈,稍微屈膝,蹲在那人面前,声音喑哑道,“元晦,上床睡吧,这些事情都交给我。”
“不,不用。”李昀仍不清醒,耳边听见裴醉醇厚的嗓音,微微笑了一下,抓着裴醉的手臂不肯放,“忘归,你又不相信我。”
裴醉眸色微沈,右手穿过李昀的膝盖下方,打横直接将李昀抱了起来。
李昀很轻。
比五年前还要更轻一些。
当年贬为庶民,肩上背了谋逆之罪,从头到脚都受了刑,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养回来的。
裴醉心口又开始发疼,疼得鬓边冷汗成股的淌。
李昀被一阵大力扯着,头晕目眩的,脖颈撑不住头重,侧脸不由自主贴在一个温暖的胸膛上。
他轻轻蹙了眉,左手无力地攥着那人柔软的布袍前襟,轻声嘟囔:“粗鲁...”
声音不再是平日那般如穿林风声的清冷,话语不清,字字藕断丝连的,像是猫儿抬了爪子,在裴醉心上反覆地挠。
裴醉咬了咬牙,怀裏像抱着一柄刚出炉的绝世宝刀,火星四溅,不舍得放手,可抱着又滚烫。
“李元晦,别逼我真的对你粗鲁。”他目光垂在李昀的脸侧,咬牙道,“守礼遵贤如你,一定会恨我的。”
李昀从喉咙裏软软‘嗯’了一声,话尾上扬,显然是困惑又不解。
从主帐外间到内间,不过短短十几步,裴醉却走得艰难。
他将李昀放在了床上,俯下身子,抬手给他解开了青纹外袍的系带,露出了可堪一握的细腰来。
这早已不是两人第一次坦诚相见。
可裴醉总是习惯性地把他当成手足兄弟,这么多年来,也从不曾感受到这样的煎熬。
他将那外袍猛地扯了下来,然后飞快的替那人盖上被子,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来。
裴醉按着胸口处的隐痛,坐在床前大汗淋漓地低喘。
毒如附骨之疽,顺着气血奔腾处,绞在心口,提醒着裴醉那为数不多的寿命,逼人变成一个毫无感情的行尸走肉。
“...混账。”
裴醉垂着眼,手紧紧攥着,也不知道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