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码头是漕陆转运站,码头仓库旁便是驿站,驿站外的马槽裏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马,连吃草都提不起精神。
裴醉看着这明显吃不饱饭的千裏马,眼眸一冷,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破旧到残了三个豁口的陶酒钵。
有一人身着团领黛色长衫,站在驿站二层木阁楼厢房外缘的木质平臺上,手中猛摇折扇,掩着口鼻,满脸嫌恶地扬声道:“这裏乃是大庆情报重要官驿,这些下等船工吵吵嚷嚷,简直有失体统!”
一衣着凌乱的中年驿丞,胡子拉碴地拎着腰带,从西北角的小屋中赶忙踉跄跑了出来,打着一把油纸伞,努力向阁楼二层看去。
“钱公子,怎么了?”
“他们太吵了。”钱浩折扇摇得快把手腕摇断了,狭长眼睛斜睨着那群衣衫骯臟的船工,“段驿丞,这可是你的失职,不怕我回去告诉我兄长,革了你的职位?”
段鹤嘆了口气,挠了挠胡子,从驿站两进两出的院子出来,朝着一旁的酒肆吼了一嗓子:“贵客来访,不得喧哗!”
那声音隔雨顺风便送到了众船工喝酒的酒肆处。
船工们只敢小声嘟囔两句,从嘈杂的吵闹,变成了压抑的死寂,只剩酒钵碰木桌的闷响,突兀而零散地散在雨裏。
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卑躬屈膝,只是跪久了,便觉得跪比站舒服。
李昀用指尖蘸酒,在木桌上悄然写了几个字。
裴醉点点头,视线远远落在那高傲的富家公子身上,即使相隔一段距离,可仍能看清那华丽的衣饰布料,与扎眼招摇的跋扈做派。
兵部区区一个掌固之弟,一介白衣,并非官身,竟敢如此呵斥驿丞,这狗仗人势实在是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段驿丞从院门走了出来,没去继续驱逐那安静喝酒的船工,反而走到了马棚旁,抬手拍了拍那骨瘦如柴的马,无声嘆了口气。
忽然,一坨温热的马粪直接拍上了段鹤的后脑,顺着脖颈,一直滑进了他的青色公服直领内,黏腻而腐臭。
他顶着马粪转身,看见了满眼通红的垂髫稚儿,衣衫破旧,脸上骯臟,手上还沾着马粪的土黄骯臟,却丝毫不畏惧,指着段鹤的脑袋大吼大叫:“狗官!”
远远的,一个黄布麻巾包头的妇人顶风冒雨惊慌失措地跑来,一把将那稚儿抱进怀裏,按着她的脑袋,直接将她按着跪在了地上,身体簌簌发抖:“大人饶命,小女天生心智不全,冒犯了大人,民妇罪该万死。”
小孩儿剧烈挣扎,小短手臟兮兮地要去抓段鹤的衣角,着急道:“娘,娘,家裏没钱了,你怎么把钱给他?你,是不是要像卖了姐姐一样,再把我卖了?!”
妇人气急败坏地抬手给了那小丫头一巴掌。
那丫头重重地摔在泥坑裏,呆怔了半晌,盯着那兀自磕头求饶的母亲,忽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要弟弟,不要我和姐姐,我想打这个狗官,你反而打我。娘,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段鹤抹了一把脖颈后的马粪,目色沈静到麻木,没去理会这一对母女的疯狂行径,只差手下驿卒将他们远远地赶走,不许他们再踏进这驿站周边半步。
船工见没了热闹可看,又端起酒钵喝酒。
这种贩儿卖女,在大庆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血泪不值钱,人命更低贱。这等人间惨事,最终也只能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无奈嘆息或是八卦资谈。
李昀摇了摇头,神色怔怔。
裴醉抬手喝了一口酒,看着暴雨倾盆,亦是垂首不语。
大雨又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天空中厚重的阴云才缓缓散去,露出被夕阳染红的天边。
远处码头上停泊的粮船传来隐约不断的鼓声,三促两缓,反覆回荡在空旷的歇脚驿上空。
船工此起彼伏地嘆着气,撂下手中的酒钵,三两成群结对地向船上走。
李昀刻意走得很慢,渐渐地落在人潮后面。
“不想走?”裴醉在他耳边低笑。
李昀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最多不过十日。”裴醉替他擦了擦鼻尖的灰尘,“我在承启等着梁王殿下归朝。”
“你一个人?”李昀蹙了蹙眉,“一个暗卫也不带?”
“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放手去做其他事。”裴醉声音含笑,“元晦应该是最懂这个道理的人,不是吗?”
李昀抬眼,双唇轻启:“忘归,裴家拳法,可以用来打裴家人吗?”
裴醉刚想开口,腰间便被砸了轻飘飘的一掌。
李昀收回了微颤的手掌,抿着唇,破釜沈舟地扑进裴醉的怀裏,极轻地抱了他一下。
“保重。”
李昀藏起眼中的眷恋,转身便走,绝不拖泥带水。
“真是。”裴醉眼帘一舒,眸中藏着淡淡的不舍与温情,“世上难得一知己,虽死无憾。”
他看着李昀没入人群的背影,转身看向那驿站大门,正要提步向外走,却看见段鹤从门中出来,从差役手中接过一封信函,半晌,神色覆杂地朝着离岸的方向走去。
裴醉蹙了蹙眉。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白釉瓷瓶,正要倒出药丸来,却在裏面发现一张攒成一团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小字。
‘殿下你怎么可以把那瓶都吃完这是毒药啊啊不是糖豆啊啊殿下我发誓这是最后一瓶了你吃完就没了所以悠着点吃!!!’
方宁唠唠叨叨的身影出现在裴醉的脑海裏,吵吵闹闹的。
他笑了笑,将纸条攥进掌心,塞了一丸药入口,捏紧腰间的雁翎刀,快步朝着段鹤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