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亲吻了除了她之外的第二个人,拥抱了除了她之外的第二个人。
像她曾对我做的那样,恨不得把那个尚且十分年轻的身体碾碎在我掌心裏。
小霞什么都明白,但仍然选择承受。
她愿意静候我的全心全意,而我对于自己所招惹的痛苦无怨无悔。
我愧对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或许这样的折磨,早在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已经註定。
——我曾以为沈默等于约定。
——没想到沈默等于的是放弃。
——我承认,我活该。
☆、71~80
71.
在无法入水的日子裏,我坚持着做岸上训练。为了避免成绩下滑,我甚至罔顾队医的警告和小霞的劝阻,执意不断提高自己的训练量。
其实人都是有惰性的,我也想休息,我也真的觉得很累,可我不敢放松。事到如今,我紧紧抓在手裏的,唯有那一份光荣。
关于世界冠军的光荣。
唯一那个我可以输的人已经走了,我已经没有理由再输给任何人。
不可以输。
这是我最大的压力,是我所不能够放弃的固执。
冠军非我即她,非她即我,不能有其余的什么人穿插在我和她的故事之间。
何况……
我也有个梦想。
如果……
……如果我真的能跳到三十岁,那么我就是参加了四届奥运会,比她多一届。而又如果,如果我能够拿到2004和2008的4枚金牌,那么我就可以以四金两银的成绩,打破她四金一银的记录。
——那么,也算是赢过她了吧。
有生之年。
没人知道我这份坚持,也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我的野心。但于我而言,这就是我最大的梦想。
72.
她走了以后,我成为了国家队实至名归的顶梁柱。随着师兄师姐们的离去,越来越多年轻的孩子们叫我师姐。
我不愿意接受这个与她雷同的称呼。
因为在内心深处,『师姐』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而是一种信仰。
一个专属于某一个人的特别称呼,亲昵而暧昧,带些若有若无的特殊关系。
于是整个国家队的人又开始叫我郭姐。
没人再用名字称呼我了,就连小霞也一样,她也和所有人一样,叫我郭姐。
一般来说,一旦被叫了『姐』,就意味着你的运动生涯要开始走下坡路了。因为你不再年轻,不再有那么强的爆发力,不再有那么优秀的肢体控制能力,不再那么有前途。尤其是在你曾被伤病纠缠,整个右半边身体全是旧伤的情况下。
不同于她相对顺利的运动生涯。自从踏进跳水馆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被伤病纠缠。几乎每隔一年就要遭遇一次重度骨折,每隔一年就要经历一次疼到钻心剜骨的折磨。
右眼视网膜脱落,右侧胫骨骨折,右侧腓骨骨折,右侧股骨骨折,右侧肋骨断裂。
还有很多很多一时间想不起来的伤疤。
不过没关系,或许是个巧合,我的左半边完好无损。
我还有一半的身体可以拿来交换我想要的东西。
那完好无缺的另一半身体,已经足够支撑我不完整的灵魂。
凭着这百分之五十的体力,我就能够走完剩下的十年。
至于十年以后,我不想去想。
她留下的吻痕,值得我用十年去换。
73.
釜山亚运会之前,我收到了一条短消息。
我的手机几乎只用来和父母联系,他们不会拼音,除了打电话之外,我的手机几乎从来没有用过。
但是那天我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要结婚了。”
八月的夏天,冷的像寒冬腊月。
74.
那天下午我一直扎在训练室。
直到夜幕低垂。
随便的吃了些东西恢覆体力,然后出去跑步。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不知道能说什么,不知道能抱怨什么。
她的影子一直隐藏在我的记忆深处,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她的婚姻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包括我。
也许她真的很爱那位梁先生。
那个人可以给她我无法给予她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跑了几公裏。
怪自己奥运级别的身体,似乎跑多远都不会觉得累。
汗水淋漓,打湿了我的衣襟。
我不断的问我自己这样的结局算不算合理。
我这才明白,原来我残存的左半边身体并不是毫发未损。
——我健康的左半边身体裏,藏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现在,这颗心必须接受一个事实:
她已经不再属于我。
从心到身,从头到脚,从灵魂到躯壳——
——她都已经不再属于我,昔日的那种温柔,不再会为我而有所保留。
75.
2002年是我最最繁忙的一年,也是她退役以后我收获最大的一年。
姑且不去管这一年我经历了什么曲折,至少从履历上看,这一年我伤愈覆出,带着一只视力基本归零的右眼,和小霞横扫全国跳水冠军赛、全国跳水锦标赛、世界杯、釜山亚运会,斩获七金一银,在国内国外的大小赛场耀武扬威。
我急迫的需要璀璨辉煌的战果来证明我的强大,需要震撼的分数去填补我在此过程中失去的灵魂。
我七岁开始学跳水,到现在已经十三年。我不记得自己打过多少针封闭,不记得自己流过多少血,流过多少汗,多少泪水。
我哭过笑过,爱过恨过,输过赢过,得过失过。
我挣扎着,绽放着。
……
……可是我没有意义。
除了荣耀,除了为国争光,除了成绩,我没有属于自己的意义。
就像是一臺为了得奖而存在的机器。
——幸好有她。
她是我生命中最灿烂的阳光,也是最凌厉的风暴。因为有她,我开始明白我并非註定要做一臺寿命短暂的机器,明白我是人,是活生生的,有情感的人。
因为有她,我才明白我存在的意义。
——她就是我的意义。
——是我存在的定理。
早就不能单纯的说这是爱还是憎恨。
为了铭记和她走过的那些日子,我愿意重覆几万次跌堕的痛苦,去品尝那份隐藏在水裏的爱意。
我不在乎今天独自战斗,因为有你做我的支柱。
我想要带着这份爱,同生共死,地老天荒。
不管你在还是不在,不管你和谁在一起。
就算榨干血汗,抽干灵魂,我也想用残留的身躯去追逐关于你的意义。
我不能成为那些昙花一现的运动员,我需要被运动史永永远远的铭记,永远在你名字的旁边,一次次被人跟你一起提起。
让我和你的名字,一起存在于所有人的记忆裏。
我的野心很大,想要让梦想成真,我务必站在比任何人都更加高远的地方。
76.
从釜山回来没多久,媒体开始拿我和田亮开玩笑。
起因是我手机中的一张照片,我和他的合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某个记者看见,然后认为我和田亮的关系扑朔迷离。
他们甚至为我和田亮起了个名字。
『亮晶晶』
呵。
其实只是我拜托他帮我把手机界面上那张我跟某个人的合影换掉而已。
我不想在每一次打开手机时都会看见她的脸。
于是他按我说的做了,把照片换成了一张我和他的合照。
我不擅长用这些科技化的东西,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背景图片换成普通的图片。不过虽然觉得碍眼,但好在我平时使用手机的次数也不算很多,平时训练很忙,回到宿舍就累的什么都来不及想,时间一长,就彻底忘记了这件事。
直到被记者拍到,被发到新闻上去。
我21岁,他23岁。
我在近年来的女子比赛大放异彩,他在十米跳臺长盛不衰。
听起来也算般配。
但我的目标是接替那个人的头衔,用实力征服整个世界,成为第三代的‘跳水皇后’;而他,始终都只不过是个外表比技巧更加英俊的‘跳水王子’。
皇后与王子,要如何搭配。
我没有和记者解释这其中的误会,也默认了外界所猜测的一切。
于是媒体上开始报道我和田亮的绯闻,我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看见。
其实,怀揣着一些难以名状的期待,我是希望她看见的。
77.
春节过后不久,我听说了她喜获麟儿的消息。
是个女孩,据说眉清目秀,依稀与她相似。
媒体自然会问她希不希望女儿继续从事跳水,意料之中的,她拒绝了。
她不可能会让自己的子女与这十米高臺再有任何关系。
任何一个体会过其中滋味的母亲都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去经受这些辛苦。
但她同时还说,她甚至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知道自己曾经是跳水运动员,不希望让她的女儿看见她的金牌,看见她比赛的录像。
——我难免不会以为,她是想彻彻底底的跟过去做个了断。
——而我,就是她的过去。
78.
“你在想那个人吗?”
“——不,我没有。”
我回过神,对小霞笑了笑,摇了摇头。
2003国际泳联跳水大奖赛,澳大利亚站,悉尼。
旧地重游,不想起故人,是不可能的。
“上次奥运会的时候,你就是在这裏输给她的吧。”
“……嗯。就是在这裏,就在下午我们比赛的那个场馆裏。”
“你还爱她吗?”
小霞没有松开和我牵着的手,问起那个名字跟她很像的人,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与她无关。
“——不,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爱了。”
“……是吗。”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然后看向窗外。
“过几个月还要去巴塞罗那,是她第一次夺冠的地方。你想去看看吗?”
“她在那裏夺冠吗?我都不记得了……”
我的搪塞显得幼稚而虚伪。
关于她的一切,我都记得。
巴塞罗那,1992年第25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举办城市,那裏诞生了史上最年轻的奥运冠军,一个来自中国的,13岁的女孩。
那是她辉煌和梦想开始的地方。
她在那裏展开翅膀,开始翱翔。
“她退役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队裏很多人都很想她,你呢?”
我应该是最想她的人。
“还好吧……每次想到在上一届奥运会上输给她,我就会觉得很不甘心……除了这个之外……”
想到她震撼世界的最后一跳,想到那天晚上无名的小河跟草地,想到奥运村裏她的高烧,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
小霞没有允许我陷入回忆裏,而是转过了身,直视着我的眼睛对我说:
“你如果退役的话,我还是会继续爱你的。不管输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霞的单刀直入经常让我怀疑她的年龄。
“不过……在你退役之前,我能赢你一次吗?”
我看着小霞乌黑色的眼睛,为她整理不太熨帖的领口,对她笑。
她很瘦,很单薄。比我稍微高一点点,却好像比我更加易碎。
然而我知道,她多年来所承担的事,完全不亚于我。
这么想着,然后抱紧了她,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朵。
“想赢的话,要好好加油。不过,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因为啊……我也有绝对不可以输的理由。
79.
或许是受了我这个拼命三郎的影响,整个跳水女队的成绩都在稳步提升。其中进步最明显的显然是小霞,她在队裏成为了除我以外成绩最好的人。吸取了去年在世界杯上的抱憾摘银的教训,我们通力合作,再也没有让任何一块金牌旁落。
这一年我出了两趟国,参加了三场世界级的比赛,拿到了七次世界冠军。
比赛变得越来越容易,拿金牌变得越来越简单。
我不知道是我进步了,还是因为我最大的竞争对手已经走了。
如今我已经算得上是万事俱备,只是缺一枚奥运金牌。
其实这枚金牌并没有那么重要,只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伏明霞时代的正式结束,郭晶晶时代的正式开始。
属于她的时代还没有结束,而以我命名的新时代,即将开始。
毫无疑问,我拥有得到那枚金牌的实力,甚至可以说是冠军的不二人选。问题只在于,我能不能赢她。
1996年,她总分547.68,2000年,她的总分是609.42。
如果想赢她,我必须要超过这个分数,而且不能只超过一点点。
609.42。
这是我单方面的挑战。
80.
奥运会的赛场与其他的地方大同小异,一样的设施,不一样的观众,一样的水池,不一样的含金量。
据说这次的解说嘉宾是熊倪大哥,而作为前两届冠军的她却没有来。
她的第二个孩子即将出生,于是她选择安静的待在家裏看电视。
——我无法想象如果她就坐在臺下的话我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比赛。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她的缺席。
她是我最想见,最不想见的人。
☆、81~85
81.
由于姓名的相似性,很多外国友人将wu
minxia当做了fu
mingxia,很多人把她当成了那个人。
相似的名字不同的人,很多事情就这样物是人非,稀裏糊涂就变得跟过去不一样。
但我已经习惯她的缺席,四年了,很多事都已经结疤,尽管伤痕还在,但已经不再那么疼痛。
我的目标很简单,拿回四年前痛失的双人三米板金牌,折桂女单三米板,超过那个人的分数。
前两个目标不难,最后一个却实在不算简单。
609,好高的分数。
正式开始比赛以后,先前的压力反而减少了很多。双人三米板的夺冠之旅顺利的令人称奇,算是一雪前耻,终于拿到了这块四年前失落的金牌。
这是小霞的奥运初战,也是她的第一枚金牌。
我为她高兴,帮她庆祝,而不论怎么愉悦,始终都会想到我自己第一次拿到这枚奖牌的时候。
——四年前,她也是这样为我庆功。
明天将要开始一模一样的征途,小霞也在追逐着我的脚步,希望我可以把全部的心意都交给她一个人。
不是我不明白这种期待,可是……
……我心中也有这样期待的人。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