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首战告捷,是一件极为好的事情。大家都觉得这是开门红,翘首以待接下来的单人赛。
和往年一样,双人板始终只是一道开胃菜,所有人真正的註意力还是放在单人上。这一次小霞作为我的对手,也会在赛场上和我比拼,大部分人都相信我才是最具备夺金实力的人,我对此并不否认。我的对手不是小霞,而是另外一个人。
依照运动员总体水平的不断上升,对照去年的分数,我把自己这一届奥运会的夺冠目标分数锁定在了640。
640真的是很高很高的分数,但也并非没有希望,我必须发挥的十全十美。
资格赛和预赛都非常轻松,我和小霞分别以预赛第一和预赛第三的成绩进入决赛。
小霞在紧张,我也在为她打气,不论如何,这份心情我明白。
——八年前,第一次走上奥运征途的我,也是这样的。
她和我很像,但并不一样。
比起我的矫揉,小霞要更加坦诚而勇敢。
我想不通一个来自南国的女孩为什么可以这么坚强。
我知道,如果我选择回头,那么我们的烦恼都会少很多,折磨都会少很多。
小霞是我通往幸福的捷径。
可是条捷径上,没有我最想要的那个人。
小霞很好,她可以包容我惯性哑忍的性格,可以从容揭穿我隐藏的心意,可以耐心的等我回心转意。
——可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抱歉,我就是喜欢在得不到的感情裏冥顽不灵。
83.
我看着金牌正面的自由女神,没法说清楚我是觉得欣慰还是难过。
总分633.15,不论我比亚军高多少分,说到底,我还是输了。
没有人会埋怨我的分数,没有人会质疑我的成绩,没有人会说我不够成功。
可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个冠军而已。
每一届奥运会的领奖服和奖牌都不一样,我穿着不同的衣服,带着不同的奖牌,怀疑自己应不应该为自己骄傲。
在完美夺冠以后,有人开始说那个人的退役与我的成绩有关,因为我当时的实力已经与她不分伯仲,如果她再不走,很可能就已经无法再继续续写她的神话,索性激流勇退。
竟然会有人认为她会选择逃避。
怎么可能。
她有什么理由逃避。
——如果由她来比赛的话,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可能这已经是一种迷信。
因为没有人能够证明我们两个是谁更加优秀。
——毕竟,我们都已经失去她了啊……
我看着为我而升起的五星红旗,理所当然的眼睛发烫,很想哭。
但我没有。
医生说我眼睛不好,要尽量避免流泪,否则很可能会影响以后的视力。
就连哭都没有根据。
我想你,我想我们,我想得快要熬不下去,快要歇斯底裏。
你快回来,回来告诉我,这么多年的执着,很值得。
84.
按照国内的惯例,所有曾在奥运会上摘得金牌的运动员将会成为奥运冠军代表团的一员,前往港澳进行访问和表演。
当地举办了相当隆重的欢迎晚宴,而我作为战绩颇为‘优异’的奥运金牌得主,也十分受人‘欢迎’。
但我在宴会上茫然失措,这种社交场合,不论参加多少次,我都会觉得紧张和恐惧。没有人指导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能显得自己淡定从容。想要找个角落躲起来,却总是不得已的需要在人群之中打转,周旋。
我知道一直有人说我没有礼貌,总是显得非常高傲,对许多人视而不见。
而我不善言谈,视力不好,不懂英文,也不懂广东话。在这种环境中我简直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关进了密封瓶的苍蝇。
在这种宴会上,田亮要比我自如随意的多,他在人群中打转,微笑,和人闲聊。偶尔会有人把我和他拉到一起合影,面对他的从容,我多少对自己的交际能力有些不满。
那天我穿着崭新的衣服,在宴会裏躲躲闪闪,四处寻觅着安静的地方,一路逃到了被层层把守的宴会厅门口。
——大门紧闭,保安们严阵以待,没有记者,看起来十分安全。
“你是郭晶晶吧?”
——所以真的是……逃不开吗。
我强打精神转过身,去笑对忽然出现在我周围的无名男士。
“嗯,我是。”
“我很喜欢你,可以跟我合影吗?我上个月专程在雅典看了你的比赛,真的非常优秀。”
这个人的普通话并不标准,我想他应该是个香港人。
但至于『非常优秀』这种形容词,或许更适合放在另外一个已经退役了的人的身上。
他一边微笑,一边招呼自己身边的人帮自己拍照。
他开了闪光灯,让我的眼睛有些难受。
他看起来和我年龄差不太多,看似风度翩翩,实则有些局促。
“我很欣赏跳水这项运动……你在奥运会上的表现真的很让人为你骄傲。”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这样的夸奖,只能尴尬的笑着点头。
“谢谢你的合影,抱歉,打扰了。”
——整个晚上都是这样,遇到各式各样来不及自我介绍的人,每一个人我都不认识,可每一个人却全都认识我。面对千篇一律的夸奖和慰问,我觉得烦闷。
还好晚宴的时间并不算太长,由于第二天还有表演,我们终于得以在午夜之前回到房间。
小霞比我更加缺乏参加这种社交场合的经验,她看起来非常紧张,甚至要比参加奥运会的那天晚上还要紧张。
“郭姐,我有点睡不着……”
“嗯?”
“……有点害怕。”
“因为明天的表演?”
“……嗯。”
“别担心,我陪你。”
多久以前,也有人这么对我说过,说她陪我。
85.
说实在的,对于所谓的跳水表演,我的心中是十分不情愿的。
我是运动员,不是演员。
我的目的是更高的难度,更美的动作,更好的技巧。这种马戏团明星一样的表演,使我感到一种屈辱。
于是当表演顺利结束以后,我便第一时间带着小霞准备离开。
记者们显然更喜欢健谈又帅气的田亮,这让我侥幸得以脱身。
“今天的表演十分精彩。”
被人拦住去路使我觉得不悦,同时也担心是否会被记者发觉我的偷偷离席。
“……谢谢。”
“还记得我吗?”
我有些眼熟,却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我们昨晚有过合影……”
“哦……你是……抱歉。”
我想起了这个人,但并不记得他的名字。也许是他没有说起过,也许是我忘记了。
“我姓霍,这是我的名片。”
☆、86~101
86.
“郭姐,之前那个送花给你的人是谁?”
车上,小霞像我打听那个人的来历。
我摇摇头,说实在的,我并不认识那位姓霍的先生。但看他的谈吐与气质,并不像是个普通人。
我看着他的名片,英文多过中文,以我那惨淡的视力,只能勉强看清楚上面最大的三个字。
『霍启刚』
——这名字真难写。
87.
表演结束的晚上,又是一场逃避不了的宴会。今晚宴席虽号称私宴,可重要性似乎更甚于昨晚,使我需要换上隆重而华丽的晚装,佩戴精致的妆容去笑对那些我不认识的社会名流。
我不习惯,但不得不习惯。
“你今晚非常漂亮。”
我看着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霍启刚,想起今晚宴会的主人霍英东先生。据说霍老先生为体育和奥林匹克事业的发展呕心沥血,有东方顾拜旦之称。
“谢谢。”
“希望今晚的宴会让你喜欢。”
他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却是毫不隐藏,直截了当。
那是……
……喜欢吗?
88.
我想在香港多做停留,有人认为我是为了霍英东先生的长孙,也有人认为我是为了另外一个也住在香港的人。
二者皆有,也二者皆无。
我知道那个人此时此刻就在香港。
香港很小,我们或许曾经在今天的某个瞬间擦肩而过。
但我没有察觉过,没有发现任何关于爱情的蛛丝马迹。
如果说这片岛屿上存在爱情,那应该仅限于霍家那位尊贵的公子。
我不明白贵为霍家长孙的霍启刚为什么会对我这个运动员十分有兴趣。
世界冠军的头衔虽然使我身价倍增,但也远不止于能够被他这种地位与身份的人註意。
他说他已经关註了我很久,他说我的身上有许多他所欣赏的态度,说他专程去雅典看我比赛,然后在香港等待与我的相遇。
难以置信,但他却似乎并无欺骗我的理由。
就像是那些年轻女孩子们所向往的童话故事。
单纯的说,霍启刚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他平易近人,极擅长和人沟通。跟他在一起时,我经常不记得我和他身份的差异,忘记我自己背负的过去。
恍惚之间觉得,似乎我也应该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一个刚刚23岁的女孩子。
至少,作为朋友,他是个极好的选择。
89.
回到北京以后,各式各样的社会商业活动纷至沓来。奥运冠军的头衔,始终是含金量最高的。
在声名显赫的同时,我和田亮那似有若无的关系,也让媒体人更加註意。
尽管田亮今年奥运会的战绩不过是和小霞一样的一金一铜,但三届奥运会两金一银一铜的成绩也已经足够成为他骄傲的资本。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骄傲,让他错失了卫冕冠军的机会,使他最终在十米臺上被厚积薄发的胡佳一举击溃。
不论如何,凭借俊朗的外表和有亲和力的笑容,田亮成为了商业代言的宠儿。
大量的广告商对我和田亮抛来了橄榄枝,这些商业活动我并不喜欢,但我也不想拒绝。跳水不能跳一辈子,我总要为我的未来做些筹备。更何况,如果不保持话题度的话,或许很快就会和其他人一样,成为一个只不过是优秀一些的普通运动员而已吧。
我不想那样。
我需要被记住,和那个人的名字一起。
某一次参加商业代言的晚宴,领导让我客套,让我说一些类似于“我从小是听着某某的名字长大的”之类的违心话。
我拒绝。我不能为此说谎。
我,从小,是听着我师姐伏明霞的名字长大的。
只是,现在我长大了,已经很少能够再听到她的名字了。
90.
社交场合参与的多了,慢慢开始不再那么慌张。作为社交场合的精英,启刚几乎成为了我的私人顾问,安慰我的心情,帮我诸多准备,从衣着打扮到礼仪的介绍,从宴会嘉宾资料到我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都能够替我考虑的面面俱到。
没多久,启刚就与他的父亲和兄弟一起来到上海出席某个赛车锦标赛的典礼,我和田亮作为着名运动员代表,随同前往剪彩。
启刚浑然不认为自己需要避讳媒体的眼光,整个典礼和晚宴都陪在我的身边。
这自然让媒体多了一些想法。
他的父亲与兄弟不置一词,好似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对这样直白简洁的态度予以默认。
我无所适从。
三天后,田亮公开澄清我与他并非男女朋友的关系。
我不知道启刚是如何做到的,也不知道田亮是抱着如何的心情去和媒体否定我与他的暧昧。
我知道田亮是喜欢我的,多年以来顶着恋爱的名义出双入对,他是十分享受这种误会的。我不知道启刚是如何让他放弃了这种虚伪的幸福的。
但那些都不重要。
91.
我深陷漩涡,翻来覆去的被媒体追问着我与田亮的关系,追问着我与启刚的关系。跳水在我生命中占有的份额正在不断的减少,我完全没有发觉这种改变。
空闲的时间少得可怜,除了沸沸扬扬的三角爱情关系之外,各式各样的商业活动和广告代言也纷至沓来,我同时还要备战蒙特利尔世锦赛和南京全运会,我需要时间跟小霞一起准备,需要面对教练和跳臺。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以往的生活,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使我觉得恐慌。
小霞不是不知道这一切,但她的态度却还是以往的那样。
“我已经习惯你属于别人,你曾经属于伏师姐,属于跳水,属于田亮。如今你属于霍公子。我猜你从不曾属于过我,甚至这辈子都不会属于我。我已经习惯,习惯你属于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我无言以对。
“但那些我都可以不在乎。”
“我只是想问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属于你自己?”
……
“我……”
“你不断的被人占有,却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任何属于你的东西。”
“不,我不是。”
——我曾经拥有过那个人的爱情。
——那个人全部的爱情。
——耗费了我和她的十年。
92.
“——有传闻说霍家的霍启刚先生正在追求你,是真的吗?”
“……是的,这让我觉得很矛盾。”
我觉得矛盾,因我不知该如何去学着掌握一份感情。
93.
接下来的2004年只有一件事:
我尝试着去克服过去,尝试着把她放在我心底。
好难。
94.
深秋时分,她被记者拍到与先生一起在海边散步。
怀孕的她牵着梁先生的手,梁先生抱着女儿,对她微笑。
依稀是幸福与满足的样子。
我与她之间从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共鸣。
她失去了往日裏神采飞扬的骄傲模样,却散发着另外一份我从没有见识过的温柔。
她在享受如今的生活。
相比之下,陷入在过去与未来之中的我被显得十分幼稚。
我不得不去想,如果我们之间也存在过这样的羁绊,如果过去的我可以再勇敢再不顾一切一些,是不是也可以拥有这样的快乐。
95.
十一月,我与启刚从暧昧关系变成恋爱关系。
也许是因为被他所感动,也许是因为被她所伤害。
总之,伤口已经结疤,我走向过去。
但当启刚问我想去哪裏的时候,我不由自主的对他说:
——想去沙滩散步。
96.
站在浅水湾的沙滩边,我看着海浪拍打在沙滩上,每一次都会带走一部分沙硕。
“你心中还有另外一份爱情,是关于田亮吗?”
“不。不是。”
“那是谁?”
“我爱过另外一个人,但和她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她来过这裏,也从这裏离开过。从今天以后,除了你之外,我只有跳水。如果你无法接受,你可以选择给我时间,或者我们就这么算了吧。”
风吹过我的脸颊。
这种话对我而言过分悲伤。
这算是我对于第二份爱情的承诺。
——我不会忘记她。
——永远。
“如果你想看海,应该去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