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地方。”
他握着我的手,一样的干燥和温暖,有同样的安全感。
我忽然觉得似乎不再那么寒冷了。
97.
于是第二天,我们飞往三亚。
看着更为广阔和通透的水域,我感觉自己正在走向另外的一个世界。
98.
新年之前,我在新闻中听说她与梁锦松先生的第二个孩子出生,母子平安。据说是个男孩,起名皓嘉。
一女一子,她的家庭是一个‘好’字。
新闻记者们说身为豪门贵妇的她一直忙于照顾孩子们,对于其他的事情大多都不闻不问。
或许关于我,她也早已不闻不问。
即使我与启刚的恋爱关系已经公开,种种迹象都在表示我或许真的会走上她的老路,她也没有问过我一句。她结婚那天发给我短消息的那个号码,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们……
……难道真的毫无关联吗?
不管我在媒体上露面多少次,不管话题中心如何把我们包围,她始终不对我发表任何看法。
那年冬天的雪夜已经过去,那年夏天的酷暑也早已结束。属于我们的季节成为历史,即便有再多的故事,到今日都已经化为粉尘,吹散在我和她不愿意回忆的年纪裏。
99.
像事先说过的那样,他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和宽容。
他睿智的不可思议。
他选择耐心的包围我的生活,低调的侵占我世界的每一寸角落,潜移默化的改变我。
我第一次明白,爱情可以是如此平和。
不天崩地裂,不撕心裂肺,不苦不堪言。
就像有一只手,把我从固步自封的绝望中拯救出来,把我从崩溃的边缘带回安全的平原。
100.
国家队对于我与田亮过分频繁的商业活动颇有微词,一月初,周教练和钟教练对我和田亮分别下发了警告,要求我们立刻结束外界活动,回归训练场,否则的话国家队将会严肃处理。
要么回去,要么离开。
尽管我可以选择和启刚继续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我还是离不开跳水,离不开比赛。
毫不犹豫。
但另外一个人不是。
“我不想再每天被人骂,不想那么苦了。伏明霞当初不也是因为受不了了才走的吗?你看看她现在,你完全也可以有这样的生活,为什么还要去遭那份罪?”
我知道田亮无法理解我的原则。
我明白,如果没有足够的爱,想要对那份艰辛持之以恒,简直是天方夜谭。比那些起天不亮就要起来训练,每天流血流汗的日子,现在的生活真的完美极了。
如果我愿意,我就可以拥有这样的生活。
但是我没有选择。
因为他所提起的那个人,曾是我的全部意义,陪伴我度过了一半的生命。
我眼睁睁的看着田亮从一个男孩变成男人,眼睁睁的看着他从不起眼的小伙子变成举世瞩目的运动明星。我们见证了彼此的成长,彼此的努力,更见证了彼此的成功。
但我大概是要失去这个和我青梅竹马的人了。
101.
回到国家队,跟教练检讨自己的荒唐,看到一张张熟悉和陌生的脸,看到那些沾染过我汗水和泪水的器械,我才惊觉自己在这样的漩涡裏兜兜转转的太久,竟然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五年前许下的诺言。
那年我发誓要跳满十年,要打破她的记录,要证明给她看,我可以完成的比她更好。
这是我的承诺。
哪怕物是人非,哪怕我们都各自拥有另外一份爱情,哪怕我和她各自嫁为人妇,身为人母。
重回跳板的那一瞬间,好像打开了一个开关,把已经清空的记忆重新放回脑海,所有往事卷土重来。
……
……
『我喜欢你。』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看着我。』
『你只是想赢我吗?』
『我走,是为了让你心裏有我。』
『我以为你会愿意跟我走。』
『上刀山,下火海,不管去哪,你不是都要跟着我吗?』
——对你的声音你的影你的手,我发誓说我没有忘记过。
我跟随你,追逐你,渴望你,放弃你。
辗转流离,十二年。
☆、102~106
102.
“你不是已经跟霍先生在一起了吗?你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怔住了。
小霞这个问题实在是太熟悉了。
『——因为我不愿意放弃你,我爱你。』
我清楚的记得她当初的答案。
为什么还记得?
是因为爱的时间太长,还是因为思念的时间太长了呢?
每一次说起爱情,我总是会迟疑。
如今的我已经是被人所宠爱和追逐的了吧。
爱我的人早就已经不仅限于她一个。
比如小霞,比如田亮,比如启刚。
随便谁都要比那个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女人更加好。
可不管遇到多优秀的人,我都还是觉得,我这辈子都无法再像喜欢她那样去喜欢一个人,像爱她那样去爱一个人了。
事到如今,我为她已经付出的时间恰好是我生命的一半。
据说十五岁那年爱过的人可以记一辈子。
我十五岁的那年夏天,她第一次退役,那年冬天,我和我摔断的腓骨胫骨一起躺在医院裏,对她的一切日思夜想。
十五岁的那年,她问我说:
『要是我走了呢?再也不回来了呢?』
……
这些发生过的事情,居然就好像是在昨天一样。
不知不觉忘记了自己在哪裏,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陷入回忆。
我回过神,深思熟虑以后模棱两可的对小霞说:
“我回来,是因为我不愿意放弃我自己。”
——我不愿意放弃,不愿意放弃那个深深爱着你的我自己。
103.
一月底,国家队宣布将田亮从国家队开除,送回陜西省跳水队。
史无前例的严惩。
他虽然早有准备,却也没有想到这么残酷。
他第一时间选择承认错误,希望可以重回国家队的门墻,然而就如同我所预计的那样,周教练并不肯答应。
失去了依托的他无法参加夏季的蒙特利尔世锦赛,但他没有灰心,依然我行我素。他说只要他能够顺利摘得十运会的十米臺金牌,击败胡佳,周教练就一定会原谅他。
我不以为然。
我想他不会再回来了。
曾在我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人,又将缺少一个。
104.
我日覆一日的训练,比赛,夺金。不知不觉间我已经顺利的继承了那个人的头衔,成为了所谓的『跳水女王』,有人问我什么时候退役,什么时候和启刚结婚,我每次都说还没考虑过。
我和启刚已经订婚,至于什么时候结婚,暂时还没有决定。
订婚以后,启刚成为了我最铁桿的粉丝,从多哈亚运会开始,我去哪裏比赛,他就跟到哪裏。
有人说我和他的感情令人羡慕,也有人说我正在刻意的模仿另一个人。
的确,跳水女王,豪门之恋,多么耳熟。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模仿她。
也许一切都只是命中註定的缘分,也许我已经在持续的模仿之中迷失了自己。
随便吧。
忘记过去的事情,不再提起,不再追忆,我自己偶尔也会觉得过去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过,一片虚无。
她很低调,媒体上越来越少见到她,当年同辈的师兄师姐各自退役,与我们一起走过那些岁月的人越来越少。对于很多国家队的新人而言,『伏明霞』这三个字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个遥不可及的符号。
她成为一个传奇,一个曾经存在于这个圈子裏的故事,不再真实。
时间模糊了关于她的一切,我与她也从不曾再见过面,没有过来往和交集。就好像是两道交叉过的光线,本就是虚无,在交叉之后也显得毫无关联。
笔直而迅速的走在相似又不同的道路上。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中央电视臺的奥运宣传片裏。
离北京奥运会越来越近,话题渐渐升温,许多退役的传奇运动员被媒体采访,制作成了一套奥运冠军特辑。
她的那一集我恰好在电视中看到了。
标题是
『天才为奥运而生』
我很想反驳,她并不是为奥运而生的。
——但没有人能够听到我的声音。
快三十岁的她和过去的区别不大,还是那样弯弯的眼睛,笑瞇瞇的,很漂亮。
采访时长近一个小时,最后的镜头是她与梁先生在海边漫步,像足了多年以前。
随着他与梁先生共同远去,我听到她的画外音。
“——不管你曾经多么辉煌,最终还是要有一个归宿。大概这才是最终需要的吧。那我想……既然我都有了……那我应该……很满足了。”
她的语气并非那么满足,仿佛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你……还有不满足的事情,对吗?
关掉电视,发觉自己哭湿了袖口。
眼睛好痛。
105.
眼部的旧伤是好不了的,医生早就已经说过,不会有痊愈的可能。
如果不是有启刚多年来无微不至的照料,或许今天的我已经难以再继续做出完美的动作。
而我没有保留过。
这么多年来,每一次入水我都坚持睁开眼睛,看清自己身体的效果,看清与水面的距离,看清楚我自己。
我知道我早晚会失去光明。
于是我必须争分夺秒的看清我所希望看清的一切。
我必须看清楚我脚下的跳板,看清清澈的水面到底离我多远。
我在空中在水中都必须睁开双眼,包括冲进水面的每一个瞬间。
由于不被保护,所以我那破损过的视网膜多年来一直直接承受着成千上万次入水时的冲击。
我的辉煌并不是依赖天赋,而是依赖努力。
这样透支带来的代价是非常明显的,从半年前开始,我入水时候的一切动作都已经必须全靠肢体的感觉。
全凭无数次重覆练习而带来的肌肉记忆。
因为我看不见。
但即使如此,也已经足够支持我身上二十几个世界冠军的头衔。
在她走后,我霸占了2000年以后几乎所有的三米板冠军领奖臺,长达八年。
我今年已经28岁,但仍在跳板上所向无敌,毫无退隐之意。带着炉火纯青的技巧和说一不二的霸道,屹立在这项运动的巅峰。
我不断创造纪录,不断打破纪录,我不肯休息,不肯停留。
我的存在成为了体坛的神话,也成为了师妹们的阴影。
我足够优秀,足够强大,我留下的记录或许在接下来的几十年裏都难以被人打破。
我紧紧的攥在手裏的,不是荣耀,而是一份执着。
我敢说,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更不辞辛苦。
我没有保留过一分一毫的力量。
明知道危险,但仍然全力以赴。
至于要付出什么残酷的代价,我根本就不在乎。
极度的自私,极度的固执。
因为我早就决定过:用我完好的那一半身躯,去交换剩余十年的胜利。
就算明知道是在走钢丝,也要走的毫不犹豫,走到粉身碎骨。
不论半空中有多么的危险,我也愿意去闯。
这是因为爱吗?
我还爱她吗?
我之所以至今仍然为了那句或许连她自己都不记得的戏言而拼搏,真的是因为我对她还是割舍不下吗?
我不知道。
我已经在追逐中模糊了初衷,忘记了理由。
我早已面目全非,我像她,像极了她,我们的一切都那么那么相似。
我还是我自己吗?
我不知道。
『不管你曾经多么辉煌,最终还是要有一个归宿。大概这才是最终需要的吧。那我想……既然我都有了……那我应该……很满足了。』
我拼命的希望她这句话只是看起来的含义,我拼命的不去认为它具有隐藏的意义。
我们……都应该……
——很满足了。
那天晚上我哭到看不清楚自己手上的钻戒。
106.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但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意识到了放纵自己情绪的结果。
——右眼一片漆黑,左眼勉强可以看清墻上挂钟的轮廓。
☆、107~120
107.
北京奥运会近在眼前,我多年前做的那个梦,多年前许下的承诺,如今终于即将成为现实。
我不可以在这裏放弃,也不可能在这裏放弃。
2008,北京。
所有中国运动员的梦想,更是我的梦想。
这一年有太多太多的象征意义。
我不可以让自己的脚步在这裏停下。
以启刚为首的所有霍家人都担心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对不起他们,但我不能放弃。
108.
没有不透风的墻,我旧病覆发的消息虽然被层层封锁,但仍然没有完全躲过所有人。
于是坊间开始有传闻,说我视网膜穿孔,随时可能失明,极有可能退出北京奥运会。
事实上,这次的手术算得上是很成功的,四十五天以后,我的眼睛恢覆如初。
所谓的如初就是2.0的视力。
医生警告我必须减少运动量,不要再做倒立类的运动,不要再睁着眼睛入水,否则真的很有可能会一夜暴盲。
我认认真真的敷衍着。
启刚生气,但他拿我没有办法。
我不可能放弃跳水。
有时候我非常庆幸霍家是一个崇尚体育运动的家族,否则我和启刚的感情大概早就四面楚歌。
“你想把我和你的婚期拖延到什么时候?”
“三十,等我三十岁,我就主动交退役申请,嫁给你。”
“不许耍赖。”
“不耍赖。”
“你不会到时候又要跳伦敦奥运会吧?那可不行。”
“我又不是超人……”
等到2011年,我三十岁,达成一切愿望,我就会安安静静的结束我的一切,嫁给眼前这位力排众议陪我跑满七年的白马王子。
109.
7月26日,距离北京奥运会开幕仅剩12天,我作为奥运火炬手亮相济南。
关于我即将退出奥运会的传闻自然不攻自破。
记者询问起我眼睛的情况,我只能说我还好,谢谢大家的关心,我会继续参加奥运会,为祖国的荣耀奋不顾身。
诸如此类。
我的身上有太多值得记者们锲而不舍的问题,从爱情到事业,从公事到私事。从我有没有信心卫冕冠军到我能不能超越那个人,从我能不能成为拥有四金两银的奥运霸主到我什么时候退役,从我什么时候和启刚结婚到霍家是否认可我这个出身寒门的儿媳。
……
我不禁觉得骄傲,因为没有发觉我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我远比他们以为的更加神秘。
我的追求不仅是要成为世界冠军,也不仅是要嫁入豪门。
我的野心并不是得到什么,而是想要成为什么。
成为什么?
成为史无前例的优秀运动员?成为最具有价值的体育明星?成为她的影子?
我不知道,但我在努力,一直在。
因为我相信,即使没有目标,只要拼上全力,也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太阳,因此不怕失去。』
110.
奥运开幕式即将来临,关于究竟谁才是北京奥运会主火炬手的猜测也甚嚣尘上。
按照常理推测,主火炬手一定是一位成绩斐然,获得过巨大成就的运动员或者曾为体育事业做出过杰出贡献的运动家。
同时还有一些其他的条件,比如说每个火炬手只能在一次奥运会上参加一次接力,所以已经传递过奥运圣火的热门人选都已经不再具备点燃主火炬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