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以前一样,她又是点到即止。不说太多,也不会问我回答。
但那天起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她变了,而是我变了。
在训练之余,我还是会多看看她,只是我再也做不到让自己的眼神满载挑衅,再也做不到空无一物。
我和她也经常在一起了,之前我对她的那些反感,慢慢没有了。我渐渐的不再讨厌这个人,尽管不会承认,但是心中明白,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人,习惯了这个爱笑的人。
习惯了这个会温柔的告诉我哪裏做的不对,哪裏要改,会禁止我乱发脾气,不许我钻牛角尖和自己过不去,会在我受伤,难过,生气的时候哄我,抱着我,安慰我的人。
每一次我问起我这种任性可以被放任的理由时,她只会笑着抱着我说
“我不是说了嘛,我喜欢你。”
我每一次都固执的假装没有听见,但我都记在心裏。
每个年轻人都在憧憬爱情,我也一样。只是我想不到,自己的爱情会在这样的情景之中出发,慢慢的驶入这样的一条轨道。我以为我能够毅然决然的讨厌她,以为我能够坚持不懈的想要超过她。
我喜欢的人是世界冠军。
听起来让人惊讶吗?
值得骄傲吗?
我认为是的。
渐渐的,我的目标从『超过她』,变成了『配得上她』。
我仍然坚持着自己那不算太重要的尊严和面子,不愿意在她面前低头。我想,至少要等到我能够平视她的那天,我才有资格去跟这个人讨论成绩之外的感情关系。
我认为,这种想法并没有错。
——如果……
——如果这样的倔强显得幼稚,也请你包容我吧。
我相信这天不会太远,因为我一直在努力。
很拼。
她还和以前一样叫我‘晶晶’,而我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没大没小的对她大呼小叫,自从那次难以辨别真伪的『告白』以后,我开始老老实实乖乖的叫她‘师姐’。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第一次听见我在训练场喊她时,她那样的笑容。
“师姐!一会训练结束了去陪我买点东西行吧?”
我声音很大,她正跳完一个107c,站在水池边回忆着下一个动作的技术要领。听见我冒失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险些狼狈的掉进水池。万幸慌乱之中抓住了栏桿,然后扶着栏桿抬头看我,脸上绽放出的是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笑容。
那眼中的明媚,满足,释然,我无法解释。
——果然是……像阳光一样照耀着别人的人阿……
我瞬间有些失落,但也觉得坦然。我在那个时候忽然之间明白了我和她的区别,我永远不会有这样让人仰望的气质,即使登上了比她更高的领奖臺,我也一样永远不如她。
说是气馁,不如说是释然。
像是终于放下了长久以来一直背着的包袱,疲惫之余有一些不明显的轻松。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我会认为这种感觉是失败者的心情吧。
但如今……
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她还是那样对我笑着,训练场裏的灯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冰蓝色的光,很美。
“好阿。你先去换衣服,我很快就做完今天的训练量了。你等我。”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继续看着我,而是看了一眼在十米臺上的田亮。
那时候孙淑伟右眼手术刚刚回来,大家都知道,没有参加世锦赛的他,仅靠两个月的恢覆训练是不能让他进入夏季奥运会的赛场的。反而是田亮,在孙淑伟不在的这段时间裏拼命努力,硬是强迫自己挤了上来。不论是从状态还是从技巧,他都已经不输给任何人了。亚特兰大奥运会的男子双人臺上註定会有他的身影,他跟肖锦亮夺取奖牌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不知不觉,原本看着熊倪和孙淑伟两位师兄闪闪发光的金牌暗暗握拳的田亮,现在也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跳水王子’。
这位王子的一切荣耀,都让人想为他欢呼喝彩。
我也和队裏的每一个人一样,对他的成绩充满羡慕和尊敬。那个跟我几乎同一时间进入国家队的毛头小子,现在成了一个拥有八块腹肌,笑起来露着虎牙,充满了自信的勇气的跳水王子。
很巧的,他的目光和她相交了。我清楚的看见了我那位师姐眼中闪过了傲慢和不可一世的火花,也看见了田亮躲开了她的凝视,然后深呼吸,摇了摇头缠紧绷带,握紧拳头。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气场’这个词,但是在我看来,田亮在她的面前还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
就算在别人面前他已经是卓有成就的新星,但在这位久经沙场却依然年轻的世界冠军面前,田亮还是太稚嫩了。
或许两个人的差距,只是因为田亮是‘跳水王子’,而某个眼含笑容的人,是公认的‘跳水皇后’。
不管是全队最努力的我也好,还是全队上升速度最快的田亮也好,我们都不如她,并且永远也不能超过她。这种差别不是年龄的差距,而是超过了年龄之外的,天赋上的碾压。
我独自一个人笑了,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觉得开心、快乐。或者这一声‘师姐’,不仅仅是称呼上的改变而已,而是证明我已经不再讨厌她,只是讨厌『伏明霞』这个名字背后的压力,讨厌那永远压在我背上的沈重。
她很优秀,但这并不是她的错。
我不应该因为她比我优秀而迁怒她,当然,也许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只是不愿意去执行这一份宽容的心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