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映着火光,
科尔那钦的一张脸变得狰狞。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蛮不讲理之人,虽说他在此放天灯有故意挑衅的意味,但——哪有人会办这种浑事?!
都明确告诉他:孔明灯上写着对他、对兀鲁部新生儿的祝福,
竟还敢毫不犹豫用箭射|落。
咬牙瞪了赛赫敕纳半晌,科尔那钦才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箭,不也在地上。”
“嗯?”赛赫敕纳眨眨眼,满脸无辜,
“是啊,
我出来狩猎呀?”
说着,
他还歪了歪头,“我家乌乌说他想吃小野兔,
我追了一路没射中,
这……不犯忌讳吧?”
“……”科尔那钦都哽住了:这不就是睁眼说瞎话?!
“再说了,我身边这些人皆可作证,”赛赫敕纳瞅着他,
“难道还是我说假的不成?”
科尔那钦是故意只身前来,
料想用草原规矩压着兀鲁翟王,
就能如愿混入宴会、传些个流言。
没想放灯此举没能引来兀鲁部的人,
倒先引来了赛赫敕纳和顾承宴,
偏他们还带着人,
能帮忙说话。
科尔那钦胸膛起伏数次,最终在兀鲁部勇士和翟王靠近后,
恢覆了他那张笑脸。
“第三特勤?!”火把下,
兀鲁部翟王楞了楞,“您怎么在这儿?!”
“库裏臺议事出来,
原是要到东极冰线拿一批货的,远远路过此处听见歌舞声,
便想起您部族中的喜事……”
科尔那钦躬了躬身,“您不会……不欢迎吧?”
兀鲁翟王皱皱眉,偷偷往赛赫敕纳和顾承宴那边瞥了一眼,小狼主是没什么反应,但顾承宴笑着对他摇摇头。
“……怎会?”兀鲁翟王放了心,脸上又堆起笑容,“您能来,我们当然是高兴的。”
其他兀鲁部勇士也不用吩咐,早早过去扑灭了草场上的火星,拾捡回来一些箭矢和未烧完的竹骨:
“大王。”
兀鲁翟王不傻,一看也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他没点破,只是让人好好给东西收起来,然后压低声音要勇士们加强防备。
科尔那钦将兀鲁部的反应看在眼裏,至少他今日来的第一个目的没有达成,不过他也不会轻易放弃:
“难道是我来晚了,宴会已经结束了?”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想请兀鲁部翟王开口请他过去——科尔那钦当然知道洗礼不会办的这么隆重,这场宴席本就是为了赛赫敕纳和顾承宴而办。
但他就是要装傻,就是要兀鲁翟王骑虎难下。
兀鲁翟王深吸一口气,“倒是没结束,只是我们部族人少,不似特勤您的斡罗部是大部。所以……”
他摆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所以准备的酒肉很少,如今过去也就只剩一些残羹冷炙而已,实在是会慢待了您。”
“无妨无妨,”科尔那钦摆摆手,“我本就是来凑热闹的,哪裏会真在乎您准备的酒肉?”
他一边说,还一边往亮着的营帐方向走,这会儿要是再拒绝,传出去就是兀鲁部在往外赶客人了。
兀鲁翟王实在憋闷,但也不好说什么。
赛赫敕纳和顾承宴对视一眼,等科尔那钦和兀鲁翟王先走了疾步,赛课敕纳才低头、压低声音:
“他跟了我们一路。”
顾承宴凝眸、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却只道:“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兀鲁翟王虽说只剩残羹冷炙,但也不能真的拿这些东西来招待科尔那钦,于是还是命人端上酒肉。
科尔那钦做戏做全套,竟从腰间解下一把镶嵌有红宝石的匕首,“请您收下,当作赠与小少爷的礼物。”
宝石难得,尤其是这样闪烁着纯粹光泽的红宝石,兀鲁翟王连连推辞,“这太贵重了!”
“您就收下吧,”科尔那钦又推了推,“我们斡罗部在西北,那裏常有波斯商人来往,这不算什么。”
兀鲁翟王勉强接过来,明明入手是铜制的刀柄和刀鞘,但却像是烫手的山芋一样,让他捏都捏不稳。
库裏臺议事上,这位特勤可是公开与狼主叫板,如今他倒是两边也不好得罪,被夹在中间了。
这时,顾承宴适时发话了:
“我瞧那红宝石殷红闪光,应是从波斯王庭矿中开采出来的珍品,铜料也极扎实,想来造价逾百金吧?”
他端着一盏牛乳果茶,隔桌对着科尔那钦一敬,似笑非笑,“斡罗部当真是财大气粗。”
科尔那钦半点不恼,也举起酒杯来回敬,“小额维您当真是见多识广、眼光独到。”
额维这词在戎狄语裏有娘亲、母亲的意思,小额维这称呼译作汉话,可就是……小娘、小妈。
顾承宴挑挑眉,笑着没说什么。
称呼而已,没必要在这些细节上纠缠不休。
但坐在他身边赛赫敕纳明显不干了,他啧了一声,伸手搭在顾承宴腰上、宣誓主权一般:
“他是我的乌罕特。”
“哎呀,我那日就说了,”科尔那钦摊开手,表现得非常无辜,“你们还没举办婚礼呀,这名分不正。”
名分?
顾承宴险些绷不住笑出声,他第一回知道草原戎狄还要讲究名分的,这不是中原汉人才喜欢玩的把戏。
他轻轻拍了拍赛赫敕纳的手背,让他被对方轻易挑衅,科尔那钦总在提婚礼的事,明显就是陷阱。
——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前,顾承宴不想冒然接他的招,而且早知道对方不怀好意。
“再说小弟你久在极北,大约是不知道王庭的规矩和礼仪,老梅录也真是的,这些都没教你。”
科尔那钦瞅着他们侃侃而谈,说即便儿子能够继承父亲的妻妾,也是要再迎娶一次的。
否则,谁知道这是你正经娶来的乌罕特,还是借着孝敬之名,偷偷摸摸淫|玩的小娘和奴隶?
赛赫敕纳沈了沈眉,情绪已经在爆发边缘。
但手背上贴着顾承宴的手,让他还残存着最后一点理性,睨着科尔那钦半晌后,他突然站起来:
“是,兄长教训得是。所以我们理应守礼,不叫兀鲁翟王和众多兄弟们看扁、看轻。”
说完,赛赫敕纳转身扑通一下单膝跪倒在顾承宴面前,然后行了戎狄大礼:
“赛赫敕纳拜见尤卡惕阿塔。”
顾承宴:“……”
好得很,科尔那钦叫他小妈。尤卡惕有小、小孩、幼小之意。臭小狼竟然当众叫他小爹。
“兄长既说要守礼,怎么见着长辈还不过来行礼?难道这便斡罗部所谓的礼数?”
科尔那钦:“……”
他今天算知道了——由狼群养大的小孩,很是知道怎么气人。
偏他之前步步紧逼给话说得太满,若是不起身行礼,那就是斡罗部失礼、他是在打自己的脸。
但若是行礼……
科尔那钦看顾承宴一眼,这人与自己同岁,不过是老狼主娶过来看了一眼、又无夫妻之实的汉人。
最终,他咬咬牙,还是起身勉强对着顾承宴跪了下,声音很轻地跟着叫了一声。
顾承宴本觉得赛赫敕纳胡闹,但如今瞧着对方这满脸憋屈的模样,终于是忍不住笑了——
他轻咳两声,表情动作一本正经,但开口却说出来一句中原汉话:
“起来吧,乖儿子。”
科尔那钦没听懂,但赛赫敕纳可是跟着顾承宴学过中原汉话,小狼崽没忍住,一下乐出了声。
科尔那钦接连两次吃亏,咬咬牙,终于不再主动挑衅,站起身后没待多久就找借口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远,附近兀鲁部的勇士才来回报,说在他们部落往南数裏的一片盆地裏,藏有少说五千斡罗勇士。
兀鲁翟王心有余悸,慌忙将那镶嵌有红宝石的匕首双手奉上,“此物贵重,狼主,在下实不敢收。”
赛赫敕纳却让他收着,“他送你你就拿着吧。”
科尔那钦危险、斡罗部势大,兀鲁部只是个偏居一隅的小部落,若真有战,只怕还挡不住他们一击。
有这柄匕首,来日有什么事,或许还能有转机。
兀鲁翟王一楞后明白了赛赫敕纳意思,他再次感动得双目含泪,紧紧捏着匕首就跪倒下去:
“多谢主上替我部着想,我们一定效忠主上、誓死不变!”
赛赫敕纳拍拍他的肩膀给人拉起来,然后就牵着顾承宴回到王庭勇士扎好的毡帐内。
身后的门帘一放下来,赛赫敕纳就迫不及待地将顾承宴抱起来,然后长腿迈了两步给他扑到炕上:
“乌乌。”蓝眼睛瞪得是又大又严肃。
顾承宴由他压着,言笑晏晏,“嗯?”
“我好好问你一次,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成婚吶?”赛赫敕纳瞇着眼睛,看起来很凶很凶。
可垂落下来的卷曲发丝,却露出了他一双早红透的耳朵,湛蓝色的眼眸裏甚至隐约闪烁水光。
“……怎么这样想?”
“刚才他说的没错,”赛赫敕纳似乎很低落,“我确实久在极北,没人教过我礼节和规矩。”
顾承宴微怔,心上塌下去一块。
老梅录在王庭裏多给赛赫敕纳讲王庭政务、说各部翟王和部族纠纷,而他也多是用心在狼主位上。
老梅录不会主动跟他提及婚约和遏讫,顾承宴心裏藏着那点毒药的秘密,自然就更不会提。
“……你现在是狼主了,你的话就是规矩,不用听他胡言乱语。”
赛赫敕纳抿抿嘴,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顾承宴只能拆开与他讲,科尔那钦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所谓的婚事,多半是要利用他的婚事做文章:
“你我同为男子,这裏是草原不是中原,你们没有男妻风俗,而且草原重视子……唔?”
赛赫敕纳不让他继续说,抬手就捂住他的嘴,“哼,反正乌乌就是不想跟我成婚。”
“……就这么想成婚?”
赛赫敕纳重重点头:“嗯啊。”
顾承宴嘆了一口气,他的药还剩下□□瓶,算起来时间也不是很多,小狼想成婚就成婚吧。
抬手扒拉下来小狼捂住他嘴巴的手,顾承宴妥协,“……回去请老梅录准备吧,别太繁琐。”
无论是十裏红妆还是抢亲、赛马,他这病骨支离的,可真折腾不起了。
赛赫敕纳乐了,扑过来重重亲了他一口,脸上神情一扫方才的阴郁,像是靠装腿瘸、骗着老大一根肉骨头的小野狗。
顾承宴:“……你装的?”
赛赫敕纳挑挑眉梢,然后撒欢的抱着他在炕上滚了一圈,“反正乌乌答应我了!”
顾承宴:“……”
停下来的时候,顾承宴趴在赛赫敕纳身上,而小狼崽圈着他的腰,温暖厚实的手掌虚虚搭在尾椎上,手指若有意若无意地画着圈。
顾承宴被他弄得很痒,轻轻挣扎一下后,又发觉小狼崽的身体出现了令他胆寒的变化。
阖眸吞了口唾沫,顾承宴不敢动了,他可不想每次哄小崽子都给自己哄得人事不知。
于是,只能主动找话题与小狼聊聊,“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赛赫敕纳没回答,只啄吻他额顶一下,轻笑道:“我能忍住的,不怕。”
平时这小子撒娇,顾承宴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游刃有余地逗着小崽子玩。
偏他不故意瞪大蓝眼睛、不捏着嗓子唤他乌乌,还这样直白地点明他的心思。
顾承宴呼吸窒了窒,眨眨眼,只觉耳根有点烫。
赛赫敕纳脸上的笑意扩大,手指往上挪动到顾承宴的腰间,轻轻替他揉腰。
科尔那钦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他和顾承宴的婚事,这场婚典于情于理都肯定是要办的。
从情感上来说,赛赫敕纳当然高兴能用这种形式向整个草原宣布顾承宴是他的遏讫、他唯一的乌罕特。
而且顾承宴当初来草原,只是由特木尔巴根一人接迎,许多翟王还因他汉人的身份轻慢于他。
办一场婚典,也能让那些翟王真正明白谁才是他们的主人,让他们给出应有的忠诚和尊重。
而从理智上来说,科尔那钦为向沙彦钵萨覆仇准备了多年,从阿利施和那牙勒的仇怨就能看出——
他在暗处,且是必有后招。
与其等他结网、将陷阱都布置完了,倒不如引蛇出洞、化被动为主动:
顾承宴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汉人有个朝廷叫秦朝,曾经也是个统一了中原的强大帝国。
只可惜后来的皇帝倒行逆施、引发天下百姓不满,在各地起义军裏出现了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
一股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兵强马壮且名士咸集,头狼本人也是武艺非凡。
一股起于微末之间,贩夫走卒、布衣芒屏间错其间,头狼本人只是普通农人,还是戴罪之身。
某日,兵强马壮那只头狼单独邀请了普通农人到某地吃饭,暗中在周围埋伏了杀手,准备干掉他。
结果那农人身边有高人指点,他自己也是装疯卖傻,竟然哄骗那头武艺高强、比他强悍很多的狼放他离开。
往后什么过程已经不重要,赛赫敕纳就记得顾承宴告诉他,在秦朝之后,就是这位农人头狼做了皇帝。
朝代的名号还叫做“汉”,他们汉人的汉。
顾承宴说这故事叫“红什么门宴”,是后世史家编写的,但却讲明白许多道理,让他自己去体悟。
赛赫敕纳体悟来体悟去,没想透他家乌乌要告诉他什么,但却在面对科尔那钦反覆提及的婚典时,想到能借用此招——
狼主迎娶遏讫,按理来说是要邀请各部翟王和亲家、朋家来吃饭的:
草原的亲家的含义与中原不同,他们的亲家指的是新郎、新郎家裏较为亲近的族人,如叔伯、姊妹兄弟。
朋家也是亲戚,只是关系上比较远的,如同一个部族、都姓某一个大姓的亲戚。
这些人要在正式婚礼之前就到达新人家裏帮忙,善骑射的早早准备去接亲,擅长缝补的也要帮忙布置。
科尔那钦亲家和朋家都能算,如果他愿意来,赛赫敕纳大可以早准备好兵马,安罪名、给他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