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虽说知道斡罗部筹谋隐忍十数载,
但听到科尔那钦来过铁脉山,赛赫敕纳还是略有些心惊。
乍莱歹老人见他沈眉不说话,只款款笑着继续道:“他说在西北沙漠发现了一座红铁山,
想请我去瞧瞧。”
说到这儿,老人顿了顿,低下脑袋摇了摇头,“腾格裏向来只庇佑那些真实而诚恳的人,
他……”
“老朽只是伤病重了,
但脑子还没糊涂,
那西北沙漠……年轻时候我也去过,那裏有多少矿山,
我心裏清楚,
咳咳咳……”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老人又剧烈的咳喘起来,近距离这么听着,
只觉他胸腔如破鼓,
重敲之下全是空声。
“……他是想诓骗您去斡罗部。”顾承宴道。
对着故人之子,
老人的态度明显缓和许多,
他推开乌央吉递过来的巾帕,
笑着点点头后,
又转向赛赫敕纳:“那么,你呢?”
赛赫敕纳躬了躬身,
“斡罗部自持大族,
三番五次挑衅王庭,我有不得不防备他们的原由。”
他上前一步,
走到炕边,将手搭在了坐着的顾承宴肩膀上,
然后给声音放轻:
“我也想守护我爱的人。”
顾承宴面皮微微一烫,他平日可以不在乎人言和名声,但对着这样的长辈……
老人缓缓眨了两下眼睛,抬首的时候正巧窥见了顾承宴的尴尬羞赧,浑浊的一对鹰眸中闪过一抹微光。
他低喘两声摇摇头,然后只转向乌央吉,“瞧瞧,他们这儿,真是一点儿不拿我老人家当外人。”
乌央吉偷偷瞥了眼两人,然后低头掩口闷闷笑。
顾承宴更是臊得慌,忍不住踹了赛赫敕纳一脚,“说什么呢……”
“老爷爷说的啊,”赛赫敕纳笑盈盈的,“做人要说实话,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做狼主,是为了漂亮乌乌;来铁脉山,也是想要守护住他的爱人,这又有什么错。
乍莱歹看看他又看顾承宴,终是忍不住笑出声,牵动肺叶咳喘了好几下,才摆摆手:
“是,我明白了,您再说下去,我和小央吉都要羡慕坏了,哈、哈哈哈哈哈——”
赛赫敕纳也跟着笑,还骄傲地冲顾承宴挤挤眼睛。
顾承宴实不想继续这话题,便轻咳着转向老人,“老先生,还想请问……您和家父是如何相识的?”
“嗯?”乍莱歹老人多少有些讶异,“你爹娘……没跟你提过?”
顾承宴想了想,脸上笑容淡了淡,“十四岁那年,他们……为了保护山下百姓,双双……过世了。”
“过世了?!”
这消息让老人极为震惊,本是靠坐在床上的,这会儿都一下绷直坐了起来,身体也微微颤抖:
“顾先生他、他……”
顾承宴没想到老人反应这么剧烈,也心下暗惊,忙和乌央吉一起上前扶住他枯瘦的手臂,“您别急……”
也是他这般坐起身,顾承宴他们才看清楚了老人胸膛上缠着一圈泛黄的绷带,上面草药汁四溢,外围还箍着好几圈铁架子:
“您这……”
顾承宴略瞧过几本医术,不敢说懂医术,但这般状况还是能猜出老人是肋骨或脊骨断裂,受过重伤。
他脑海裏瞬间蹦出昨日那汉子说过的话,说老人和老萨满是知交好友,在老萨满离世后他伤心过度、摔下山崖。
“您这是从山崖摔落时落下的伤?”
“呵……”老人露出个惨笑,“那臭小子还真是什么都跟你们讲,是呀……摔出来的老毛病了。”
顾承宴皱皱眉,看旁边的乌央吉一眼,那姑娘只是痛惜地摇摇头,让他暂时不要再追问。
他们扶着老人慢慢躺靠回去,然后乍莱歹才阖眸长长嘆了一口气,“也是,数年未收到令尊来信,我早该猜到的……”
老人解释,他曾经为了学习中原的冶铁技艺,跟着商船一路从极东冰线出发南下,然后在麟州登岸。
只可惜他们戎狄人的外貌实在殊异,中原百姓对他避之不及,即便是到了乡下甚至深山老林,他也没找到愿意与他交流冶铁技艺的。
“那时候,还有你们汉地百姓想官府投禀,说我是戎狄派来的奸细,要考察丈量山川、绘制舆图呢。”
老人摇摇头,将自己这番经历当笑话说。
处处碰壁后,乍莱歹也不想无功而返,就听闻在中原汉地的西南角、苗疆领地之内也有不少铁匠。
他想着苗人与他们戎狄同为汉人眼裏的蛮夷,便想着或许能到苗疆境内碰碰运气。
结果在南渡金沙江时,乘坐的客船不幸坠江,然后他就和其他百姓一起被一群自名为“青霜山”的人救起。
南境蛮国……?金沙江?
顾承宴想了想,“您见着父亲时,他还年轻吧?”
他从不知道顾驰去过南境蛮国,只隐约知道父亲在北上到中原、草原边境时,已经游历过锦朝大好河山。
遇到乌仁娜后,顾驰就久留边关,顾承宴出生后,他更是常年在山中处理门派俗务,并没外出过。
“是呢,也就……十六七岁?”老人睨着顾承宴,“刚才听乌央吉说起你带着一白剑,瞧着二十多岁,我才想错了。”
十六七岁?
顾承宴点点头,那便是了。
他父亲少年成名,南武林有蜀中唐门、青城派、药王谷,苗疆有五毒教,很像是他会去游历的地方。
“所以,您和父亲是在金沙江上相识的?”
“是哇,”老人回忆了一下,脸上露出柔和笑容,“他瞧着我不是汉人,便好奇问了我的来历。”
听完乍莱歹老人的经历后,少年顾驰一点儿不介意他的戎狄身份,反而还带着他去结识了好几位江湖上有名的铸剑、锻造大师。
“昔年,我问过你父亲,我说中原百姓都对戎狄恨之入骨,为何他愿意帮我?”
老人咳咳两声,眼中还浮现些许戏谑,“我是铁匠,学会了中原的技艺回来锻造强兵利器,不是更助长了戎狄铁骑对中原的侵害?”
顾承宴刚才只想着那般行事符合父亲的作风,老人这么一说,他倒也有些迷惘了——
顾驰后半生都在救助边关百姓,手底下杀过的戎狄不说千百,但也绝不是小数目。
老人说的话是一种潜在的必然性,为何顾驰还愿意相助,甚至带着他去拜访各种宿儒。
见他投来疑惑眼神,乍莱歹笑着捋了捋胡须,“你父亲说——刀剑无罪,伐罪在人。”
“他还说,说我们戎狄之所以会总是秋冬两季就要骑兵来犯你们汉地,就是因为没有技艺。倘若我们都用上了铁器、懂得耕种,哪裏还需要劫掠维生。”
顾承宴原本在想那句刀剑无罪的话,听见这个,又忍不住笑,“……父亲年轻,有些理想。”
老人给了他个讚许的眼神,“是,你这孩子倒是青出于蓝,比你父亲当年见识广远。”
戎狄选择放牧维生,当然有冶铁、锻造技艺落后的原因,但却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草原上所有的土壤、水源,都註定了他们只能是这样的生活方式,真学汉人耕种,只怕也多颗粒无收。
“不过当时有求于你父亲,”老人露出狡黠一笑,“我也便没和他争辩,只一味点头应了是。”
顾承宴莞尔,这老人家怎么跟个老小孩一样。
不过经历后来的相处,再到乍莱歹老人返回铁脉山,顾驰经历那些事后也渐渐变得成熟。
“后来,他也很少提要让草原牧民学耕种的事情了,不过有好的图纸、书籍他还是会想法子寄给我。”
老人说了这么半天,终于将目光投到了顾承宴腰间的一白剑上,“这块白铁,就是我托人转寄给你父亲的。”
顾承宴一楞,那娘亲怎么与他说是购自胡商?
“不过你父亲客气,”老人没註意顾承宴的疑惑,只自顾自继续说道:“他偏要给我好多银子,说算是他买下来的。”
原来如此。
顾承宴隐约明白了——老人托了族中信得过的商人,辗转从北方草原送到了蜀中,但白铁价贵、父亲坚持要给钱,所以才让乌仁娜误会。
昔年铁脉山上有两条白铁矿脉,其中一条在大山深处、位置险峻,就在老人十余年前摔下山崖的地方。
另一条在山腰,这些年已经被也速部的族人开凿殆尽,或是锻造成兵刃往外卖,或是做成精致器皿送到极东商贾的海船上。
“受伤以后,我也是在床上修养了两年才能稍稍起身,送给你父亲的信也是许久没收着回音——”
老人长嘆一口气,“最后一回读着他的消息,就是他告诉我他成亲了,还即将有个可爱的孩子。”
乍莱歹说着,还拍拍乌央吉,示意她去窗下找出来一个木匣子递给顾承宴。
木匣裏装着一沓纸张已经明显老旧泛黄的信笺,顾承宴得到老人的允许后,拆开来最上面一封:
果然,是父亲潇洒飘逸的字迹。
字裏行间,顾承宴都仿佛看见了父亲款款笑着的脸,心情看得出来很好,还满怀了对他出生的期待。
“他说门派裏琐事缠身,而且孩子刚出生,将来若有机会,还想带着一家人来看看我……”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落在木匣上,也充满了遗憾,万万没想到,他的汉地朋友早早过世了。
顾承宴捧着信笺看了又看,最终将那沓信又好好收回去还给老人,与他简单说了说爹娘后来的事。
他捡着有趣的说,提及了中原武林的比试,讲了门派中师兄弟的糗事,还聊到父母日常的拌嘴。
“其实我娘也来自草原——”
顾承宴多少明白父亲当年的心思:没在信上写明此事,多半是想给老人一个惊喜。
只可惜,他出生后没多久,中原和戎狄战事不断,边境纷扰、先帝驾崩,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大乱。
所以北上铁脉山的计划被搁置,后来身死,他们夫妻更是永远失去了见老人的机会。
“不过好在,你来了……”老人听着,枯瘦的手轻轻握住顾承宴的,“这也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说了这许多,老人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安静的木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噜噜的声音。
顾承宴眨眨眼,迅速回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源头。
乌央吉和老人也跟着转头、抬头,都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赛赫敕纳。
饶是厚脸皮如小狼崽,这会儿被他们三人这般盯着看,脸上也稍浮现出一抹薄红:
“太阳下山了……”
顾承宴好笑,连忙起身牵住他的手——是他一时和老人聊尽兴了,都忘了身边的小崽子还没吃饭呢。
老人也哈哈笑,“是老朽失礼!是老朽失礼!小央吉,还不快盛些肉汤来给二位贵客!”
顾承宴想说不用,他们的毡帐就在山下,老人生活明显艰辛——拉柴这种重活都要让姑娘家来做。
而且屋内虽然飘有肉汤香味,但他知晓他家小阿崽的食量,真敞开肚子吃,怕不是要给老人家吃空。
他正想起身告辞,有什么明日再上山来说。
但赛赫敕纳却给他摁坐下来,“乌乌和爷爷你们继续说话,我去去就来。”
“诶?您去哪儿?”老人有点不解,“您这不还饿着肚子呢么?”
赛赫敕纳却笑着对顾承宴丢了个眼神,手轻轻拍了拍猎刀,然后一转身消失在了木屋外的森林中。
很快,约莫半个时辰后,赛赫敕纳就扛着头体型中等的原羚回来,只是脸上蹭了泥、卷发裏混了枯叶。
註意到众人的目光,小狼崽还露出个粲然笑容,“请爷爷吃鹿肉——”
他对着乌央吉点点头,然后请她指给自己竈膛的方向,然后就利落地在院子裏解起了鹿。
期间乌央吉想要过去帮忙,都被赛赫敕纳拒绝,直言让她去屋内帮着老人和顾承宴:
“我应付得来,待会儿若有要请教姑娘的地方,我自会再唤您。”
乌央吉只能讪讪在旁站了一会儿,回屋后就与老人比划开了,老人本来也想劝——哪有让客人备饭菜的道理,但顾承宴劝他:
“让他忙吧,您还没跟我说矿脉后来的事呢。”
乍莱歹坚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拗不过,只嘆了好几句“你们呀”,然后才继续刚才的话——
铁脉山虽说和圣山一样,不是单独的一座山,但有矿脉的也就那么几个主峰,这些年也速部出了越来越多的铁匠,大多都搬上了山。
众人合力开凿,便是将那些好挖的、在山体浅表的原矿采了个干干凈凈。
“也幸好草原上还没多少人懂你们中原的开山炸石,否则再过十年……不,或许五年,这山也就光秃秃了。”
白铁矿已几乎绝迹,黑铁的数量也是连年锐减,不少也速部族人出走经商,也是这样的原因。
老人讲这么一会儿,才最终绕回到原本的话题上,他远远看了眼已经拆骨、剔肉下来在竈房中忙碌的赛赫敕纳:
“其实你们的来意,我都知道,但……不是我不想帮忙,山下那些也速族人也不是刻意要与你们为难。”
“实在是,这些年铁脉山上已经没有那么多数量的好矿,即便我能答应,铁矿也不够了。”
顾承宴不知小狼崽来找也速铁匠的真实目的,所以也不好应承,只能点点头,含糊道:
“也是……”
这时候,赛赫敕纳也烹制好了他的鹿宴——
鹿头、皮子都留下来给老人,前腿、后腿也各存一条,其余的内臟、肋条肉等,都被他拿来炒了一大盆。
前腿砍断炖了肉汤,后腿则整条架上火烤,他给大盆子直接放上黄梨格的木桌,然后又抽了猎刀割烤肉:
“爷爷尝尝,我觉得我做的还不错?”
其实不用他说,乍莱歹老远就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是他从没尝过的鲜香。
乌央吉往他身后又添了两只软枕,然后从床下拿出了一张专门改制过的高足小案,方便他架着吃饭。
老人看着小案几上的几道肉菜,面露讶异,倒没想到小狼主竟然会做饭,“您这……”
汉人的男子大多要考取功名、赢得食俸,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即便是农家汉子,回家也少下竈房。
草原上就更是如此,男儿郎外出打猎、放牧,女子在家要操持毡帐内的一切:做饭就是其中一项。
如王庭的各级官员、狼主、遏讫,以及翟王、特勤,他们都算是贵族,实际上会有人伺候。
乍莱歹老人这几年虽说是受伤久居深山,但也有自己一些消息来源——或是部族中小孩带来,或是路过商贾闲谈。
他知道赛赫敕纳是第七特勤,也知道他和他娘被先狼主放逐到了极北,但却不知其中细则。
正在他揣测深想,是不是这位小狼主从小在极北吃苦、事事亲力亲为,才练就这样好的厨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