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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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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说完那句话后,

老人缓缓睁开了他阖着的眼眸,浑浊的瞳孔中精光乍现,让顾承宴都微微一楞。

虽为国师,

顾承宴自己其实不太相信预占,人的命运变数太多,若仅凭断命就能定下一个人的未来……

他又何必辗转两世,吃尽苦头。

但显然,

天下万民百姓并不如此想,

中原信奉他这个国师能预言未来、堕星臺的星官能占尽天相。

就连到了草原,

这裏的牧民也多信萨满,信他们能传递腾格裏的旨意,

信他们全知全能。

乍莱歹老人说的这话,

特木尔巴根很早以前就与他讲过,大约是提到大萨满时,讲起王庭的旧怨:

说如今的这位大萨满之所以能够年纪轻轻就居于高位,

是他暗害了老萨满的缘故。

顾承宴不置可否,

只道:“听说,

这是老萨满临走前留下的一块骨卜。”

乍莱歹笑了笑没应,

只闭上眼眸轻嘆一声,

“您不信这个。”

他用的是陈述句,

语气肯定却饱含无奈。

顾承宴张了张口,最后只能轻嘆,

说了句抱歉。

乍莱歹老人靠着又休息了一会儿,

看着精神稍好些,才重新睁眼与顾承宴说起他和老萨满的事:

“我和他算是不打不相识……那时候我额维还在,

他也还没成为王庭的萨满,还只是弟子,

出师后在各个部落和小族群之间游历。”

就像是中原的游方大夫,顾承宴点点头。

那时候乍莱歹不过十七八岁,他额维在帮助部族中其他铁匠拉风箱的时候不慎被烫伤,然后就请了老萨满来医治。

老萨满的用药是一种乍莱歹从未见过的草根,只见他每日熬煮草根、捣碎揉汁,最后将那些翠绿色的汁液全涂到额维的伤口上。

别人烫伤都是敷些透明的糊状膏体,两三日、顶多七日时间也该好了,但老萨满治的,确实十多日都没好。

他阿塔那时候并不在家,跟着商队外出做生意去了,家中就只有乍莱歹和娘亲。

眼看着额维着急,乍莱歹忍不住去找了老萨满麻烦,认为他是学艺不精、故意用些草药糊弄他们。

“他年轻时脾气也不算好,我们一言不合就争吵起来,还拧到草坪上打了一架。”

老人摇摇头笑,“他硬气得很,当场就给诊金退给了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铁脉山。”

“那后来呢?”赛赫敕纳帮忙乌央吉收拾好外面的鼓风箱、石水池,进来正巧听见。

“后来——”老人看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他离开之后,我们部族又请了其他一位萨满来。大概就……三五天后?”

乍莱歹请那位萨满到木屋,结果洗去那些翠绿的汁液后,却发现那块烫伤的皮肤恢覆得很好、甚至是一点儿疤痕都没留下。

后来这位萨满觉着惊异,问过乍莱歹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着拔回来草根细看,更是连连称讚原来还能这样。

“当时,我们草原上治疗烫伤的法子都是跟你们中原人学的,需要用到好几种药料。大多萨满都是等着商人来,一口气购置许多囤积治好,然后用时取出。”

“这种烫伤膏见效快,但却会留下疤痕,皮肤上会红一块、白一块,而且囤积的药保存再好、效果也会减弱。”

老萨满别出心裁用了新鲜的草根,虽然初时起效慢,但长久来看愈后效果好,还不用囤药料、靡费少。

能治疗烫伤的草药,顾承宴下意识就想到了白蔹和地榆,老萨满的法子也让牧民们在往后遇着烫伤时、自己就能到山中挖来草药治疗。

——算是真正利民的妙计。

乍莱歹听着后来这位萨满讚不绝口,心下十分愧疚,便是策马出去找老萨满。

巧的是,那时候老萨满正好在山中采药时遇着野兽围攻,乍莱歹赶得好,直接将人救了下来。

乍莱歹真心实意地道歉、求得老萨满原谅,而老萨满也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两人便在长生天见证下,交拜结为兄弟。

“之后我们多有书信来往,我到中原游历归来,就听闻他已经到了阿利施部,成了阿利施部的萨满。”

赛赫敕纳和顾承宴点点头,再往后的事情他们就都知道了:沙彦钵萨带领阿利施部用武力征服草原,老萨满也就从部族萨满成了王庭的萨满。

“与您不同,”老人看了顾承宴一眼,“我信他有通天之能,也信他能预占未来。毕竟,他料定了自己的死亡,也很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驱逐出王庭。”

这就让顾承宴有些不明白了,“既然他一早知道,为何不去避免这种结果呢?”

乍莱歹伸出手,让顾承宴摊开手、掌心朝上,老人干枯开裂的指尖点在他掌心的纹络上:

“有些灾厄,你一早知道会发生,然若选择避开这道线的灾厄,你却发现会引起更大的灾难,你怎么选择?”

这是在告诉他,老萨满虽然能避免自己被放逐、病逝的结局,但若避开这场祸事,就会引发更多的不幸。

“……所以他选择从容赴死?”

老人见顾承宴明白了,笑着松开他的手,点点头,“但他还是留下了那片骨卜。”

骨卜就是在龟板上烧裂纹,这东西顾承宴从来都认定可以作伪,事先用薄刃刀在骨片的被面刻上想要的字样,入火一烧后,就能“心想事成”。

虽说特木尔巴根提醒过顾承宴,说大萨满之所以对他满心戒备,就是因为那片骨卜,但顾承宴不信。

即便草原上真有能预占未来的神使,他也不可能是所谓的“南来之人”,毕竟他活不长。

赛赫敕纳继承狼主位后危机四伏,这些都不是短短两三年时间能够解决的,这骨卜根本没意义。

倘若从真正的狼主能统御万兽这一点算起,赛赫敕纳确实身后有狼群,但……南来者却不仅仅有他一个。

大萨满算得上是南来者,老梅录从王庭到极北,也算得上是南来者,这范畴根本太过宽泛。

就像中原的许多预言、图谶,都不是那么具体,大多是等事情发生以后,再往上附会。

昔年汉高祖有斩白蛇的传说,再往前还有华胥氏在雷泽踩脚印感天而孕伏羲,以及紫气东来、贵人临门。

顾承宴相信预占观天能瞧出祸福,但对于图谶、骨卜之类却只信三分,余下七分多要由后人引证。

就像此刻乍莱歹老人因着顾驰的缘故,总觉得顾承宴就是他的老友预言的那位“指引者”。

但同样,大萨满不也已经成功利用这个卜辞,在沙彦钵萨的支持下、夺得了王庭萨满之位?

所以在他看来,卜辞顶多算是谋事的助益,要想成事,也不能全靠这个。

不过面对着长者,顾承宴还是顺着老人的意思,听他讲了从前伯颜部狼主统御万兽、骑白狼登圣山的事。

“昔年,草原上还未分出十二支大的部族,大家通姓伯颜。库裏臺议事选取出第一位狼主后,大家就共赴极北雪山祭拜上天。”

那时候的雪山还没有封圣,不过是草原上最高的一座山峦,也只在当地牧民当中流传着——登上山顶,就能靠近神灵。

众戎狄本是驻扎在山脚下,约定第二日同登雪山,结果那位狼主夜来得梦,竟让他在日出前入山,说山中有腾格裏赐给他的一根神木。

那位狼主便趁着夜色起身,循着梦境中的方向上山,果然看见了一根在夜色中散发着煜煜金辉的神木。

只是和梦境中不同,神木旁边卧着一头半人高的巨型白狼,吓得狼主立刻弯弓搭箭、瞄准了巨狼。

但那头狼似乎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只是后退几步,用眼神示意他靠近神木。

狼主壮胆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根隐约散发着微光的神木,触感和一般的柏树差不多,但却十分笔直、仰头往上看看不到一点儿分杈。

他绕着神木转了两圈,谢过腾格裏的指引后,俯身弯腰抱起那棵合抱粗的神木。

本以为要用很大力气才能将神木整个拔起来,但最后他只是轻轻一用力,就将那整一棵树抱起。

在树根离地的同时,树冠上的叶子就簌簌掉下来,落到狼主身上时,就变成了一件纯白羽衣。

而那头退远的白色巨狼也趴下来,对着天空长啸一声,雪山上松涛阵阵、林中清风徐徐。

紧接着,就有无数头白色的雪山狼从林中跑出来,全部乖顺地低下头,对着手持神木的狼主宣誓了效忠。

“只可惜……后来伯颜部分裂,各部间攻伐不断、圣山的山祭也被取消,再没有人能够重现昔日的荣光……”

老人看顾承宴一眼,“用你们中原的典故来说,就叫——‘礼崩乐坏’。”

顾承宴回应以一笑,中原上三代时期还有禅让制,春秋时起兵戈还要师出有名,后来都逐渐变成了实力为尊。

这些多半无可避免,本来明君就难得。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狼主能……唤得圣山白狼,或者说——你们所谓的统驭万兽了?”

老人摇摇头,但转而看向他、脸上出现了一些向往的神情,“所以,我们都盼着小顾先生你呢。”

顾承宴抿抿嘴,也笑着摇了下头,“您……您真是高看我了,我自问……没有这样的好本事。”

乍莱歹却瞅着他笑而不语,昔年老萨满还没被驱逐离开王庭,他也还没受伤、能起来走动,两人曾经在钦那河上有过一聚。

老萨满那时候或许早预料到什么,话说几句后,突然对乍莱歹老人说——若是将来有一日他不在了……

老人被吓了一跳,问他为何突然会这么说。

老萨满却只是喝着酒笑,一边含糊过去说人都会有这么一天,一边又提起他占卜了一块骨卜。

“你……想不想我们草原变回曾经的模样?牧民安安居乐业,各个部落之间团结和乐,就像个大家庭。”

乍莱歹自然是连连点头,说他早看腻了部落上各方相互戕害,一直盼着能有这么一天。

“但草原各部这么些年也过来了,彼此联姻、盘根错节,每个部落的翟王也各怀心思……你说的那种日子,只怕是要神明降世、才能重现了。”

老萨满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看着钦那江上滚滚东逝的河水哈哈大笑。

一笑毕后,才冲乍莱歹挤挤眼,“若我说,这一日其实不远了呢?”

乍莱歹眨眨眼,神色一喜,“你的意思是……!”

“这些时日……狼主偏信第三遏讫,依附在她身边的各宗官员、翟王皆受到重用,还有蒙勒篾……”

“蒙勒篾,他不是你的弟子么?”

老萨满耸了耸肩,示意乍莱歹不要插话,只自顾自地将想说的事情说完:

“蒙勒篾对权力有多渴望,你我都是见识过的,如今他攀附第三遏讫,而第三遏讫又是那等人,将来……将来取代我的位置也未可知。”

“我预占了一块骨卜,揣度将来王庭定会生乱,适时兄弟相残、母子反目,只怕整个钦那江都要被染红。”

乍莱歹喝酒的手顿住,脸上涌起不安。

“不过也不用慌,”老萨满还是说着未来流血漂橹的事,还是乐呵呵的,“那以后,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好起来?”乍莱歹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个好法,不都说了兄弟相残、母子反目了。

“我问过长生天,祂告诉我,会有一位从南方来的使者,会带领草原找到真正的狼主,就想曾经召得白狼、统御万兽的伯颜部先祖一样。”

啪嚓一声,乍莱歹摔碎了手中的酒碗。

半晌后,他才重新端起酒坛猛灌一口,“你这些话只告诉过我,还是……”

老萨满神秘地看他一眼,说自然也告诉了狼主,然后还将骨卜公之于众——

“他日我若蒙难,那这块骨卜和我的预占,还要请老兄臺你帮忙传遍草原,这样才能拯救草原于万一。”

彼时,乍莱歹已是也速部出名的铁匠、商人,手下有少说三支商队,往南、往北、往西都有路子。

他满口答应下来,却还是担心老朋友、老兄弟的安危,“若是有帮得上的地方……”

老萨满却摆摆手,“神谕不可妄断,天命不可更张,老兄臺你记着我的嘱托就是了。”

……

说起那道骨卜,还有自己的老友,乍莱歹老人明显兴奋许多,精神也好、目光明亮:

“虽说南来之人众多,但——只有您是从中原汉地过来后,就给我们带回了狼主。”

“骨卜……咳咳咳,说的一定……”

他体力渐渐不济,最后这句话便没能说完,只是紧紧抓着顾承宴的手,似乎真在殷切渴盼那一日的到来。

听着老人剧烈的咳喘,顾承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说,“……若真如此,那是我的荣幸。”

得到他如此应允,老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也微松,终于让赛赫敕纳得空、帮着抢回顾承宴的手。

在油灯暖黄色的灯光下,老人双颊猩红、顾承宴手腕上也浮起了一圈红痕。

赛赫敕纳心疼,却忍住了没有当着老人的面抬起来吹吹,只将自己的手探入顾承宴袖中轻轻揉着。

而老人急促的喘息声也渐渐平息,乌央吉上前来帮忙他顺气,虽然没有催促,但看她的表情是很想要顾承宴他们离开的。

也打扰了足够多的时间,顾承宴看赛赫敕纳一眼,两人便双双起身告辞。

顾承宴更俯下身,轻轻拍拍老人的手:“您早些休息,有什么话我明日再来陪着您说。”

乍莱歹笑,虽在心中感念故人之子的良善,但他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捉住顾承宴的手。

握住顾承宴的左手后,他又向赛赫敕纳伸出手,唤了一句:“主上——”

等赛赫敕纳将右手递给他,乍莱歹便颤颤巍巍地将他们俩的手迭握在一起:

“小顾先生、主上,老朽想最后求你们一件事。”

顾承宴连忙回身扶他,赛赫敕纳也让他不用如此客气,说有什么事他一定会尽全力。

乍莱歹咳咳两声,引着他们的视线转向站在一旁的乌央吉,“……这孩子,是被人丢在山中的弃婴。大约是小时候高热烧坏了嗓子,因而不能开口说话。”

“她虽是个姑娘,但也跟在我身边学了许多年,往后、往后要是有什么……咳咳咳——”

老人咳喘的声音听上去,简直像是要给肺咯出来。

“希望你们能……给她口饭吃,别让这孩子留在铁脉山上孤苦无依,或者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欺负了去。”

听着这些话,乌央吉眼眶红了,一直紧紧拽着老人的手摇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没法发出声音。

“您放心,我保证。”赛赫敕纳举起右手轻轻拍了拍胸口,老人见到这个动作,这才放心地睡着。

乌央吉忙着照料老人起居,顾承宴便拉着赛赫敕纳悄悄离开下山,此间事了,他们还要赶回王庭去筹备大婚的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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