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顾承宴被赛赫敕纳扑在炕上,
脑后垫着柔软蓬松、今日阿丽亚刚刚晒过的枕头,身|下压着才换过的被褥。
赛赫敕纳双手分别捉住了他的手腕,人俯趴在他上方,
卷曲的黑色长发垂落下来,一两绺的挠得他鼻尖很痒。
小狼崽的眼神充满期待,脸上笑容真诚又坦荡,像是刚才说出那种混账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顾承宴挑眉瞅着他,
双手轻轻挣动一下,
“就这么想看?”
赛赫敕纳重重点头。
但顾承宴也没惯着他,
突然支起上半|身仰头衔住他的唇瓣,然后趁着小狼崽发楞的一瞬翻身、将他翻过来压到了炕上。
赛赫敕纳啊哦一声,
小狗一样左右甩甩脑袋,
将遮挡在脸上的发丝抖落,看着顾承宴夸张地:“哇——”
顾承宴举高临下压着他,脸上神情衬得上是倨傲,
但又挂着三分巧笑,
看得赛赫敕纳耳廓都悄悄烫了。
“想看也可以,
不过……”
顾承宴慢腾腾压下来,
唇瓣贴到赛赫敕纳明显已经泛红的耳朵边,
故意吹着气说话:
“不过,
我们中原成婚的规矩可大得很,你确定——真要按着我们那样办?”
赛赫敕纳被他闹得耳朵发痒,
稍微侧了侧脑袋后,
追问中原是多么大的规矩。
“嗯,让我想想……”顾承宴坐在他腰上,
手抓起他一绺卷发绕着玩,指尖若有意若无意地点着他胸膛。
中原有男妻之俗,
但也没见哪家男妻大庭广众地穿上女式的喜袍,凤冠霞帔、遮红盖头下嫁的。
至于闺房旨趣,关起门来人家夫夫两个玩什么,外面的人便是不知了,可公开成婚时,还是多穿一样的红袍子。
“要我穿也可以,”顾承宴将这些规矩与赛赫敕纳一讲,然后手指突然发力捏住了赛赫敕纳下巴,“但你也得穿给我瞧,这样——才是规矩。”
赛赫敕纳转转眼珠,在顾承宴眼中窥见了久违的狡黠:哦,明白了。原来乌乌也想看他穿大红裙子。
“怎样,干不干?”
赛赫敕纳哼笑一声,最终没有犹豫,一把搂住顾承宴后,又翻身给人压倒在炕上。
他重重咬顾承宴颈侧一下,“穿就穿!”
听得他答应,顾承宴咯咯笑:好好好,一起穿谁也不丢脸,何况小阿崽生得好,认真打扮起来,肯定会是个大美人。
顾承宴翘翘嘴角,全然没註意赛赫敕纳愈发深邃的眼光,甚至忽略了颈侧传来的痛感。
而敖力看着两人毡帐中的灯火熄灭了,才交待王庭勇士两句,转身回营休息。
在赛赫敕纳和顾承宴离开的这一段时间裏,留在王庭的阿丽亚心态发生了改变,是认真跟着侍从官习武。
她本是舞女,手上没多少力量,就连最轻的孩儿弓阿丽亚都拉不开,摔跤就跟不用提。
知道顾承宴让她来跟着学这些不是故意的拈酸、磋磨后,阿丽亚也便端正心态、咬牙撑了下来。
侍从官本来也以为顾承宴是要他们磋磨这个自不量力的女奴,结果后来听了敖力的话,开始认真教授。
当老师的和做学生的一起努力,阿丽亚算是进步神速,不说百发百中、骑射无双,至少人结实了不少。
若说从前她身上的气质是柔媚,如今学着戎狄勇士们高高扎起她金色的长发,身上披着皮甲,看上去倒是英姿飒爽,别有一种美丽。
她知道狼主和遏讫今日会回来,所以一早结束了练习远远等在王庭外。
虽然只是远远瞧了那二位主子一眼,但阿丽亚打心眼裏觉着踏实,还右手握成拳跪下来、重重拍了左胸口。
这会儿敖力出来,远远看见阿丽亚,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冲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而阿丽亚却受宠若惊,若按着从前,像是敖力这样的少爷,是断断不会主动同她们这样的奴隶打招呼的。
敖力没註意到阿丽亚|情绪上的变化,他奔波一路、精神一直绷着,这会儿好容易回到王庭,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一直目送着敖力远走后,阿丽亚按按握紧了挂在胸口的一枚挂坠,闭上眼睛小心祈福:
希望妹妹平安,她一定会想办法救族人出来。
阿丽亚来到草原后就一直被人送来送去,直到被札兰臺·蒙克威胁送给赛赫敕纳,她都只能认命。
从前阿丽亚想的,都是蒙克或者说草原上大部分女奴的办法——找个强悍的男人依附,哄得他开心,再生下一儿半女,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如今,顾承宴给她换了一条路:
不需要依附强权的男子,也不需要去做谁的眼线、探子,人贵自救,她可以自己变强、自己去报仇。
想通这些后,阿丽亚对顾承宴就只剩下了敬重,更是尽量避免与赛赫敕纳单独相处。
赛赫敕纳他们去铁脉山时,王庭裏原有几个不怀好意的男子想来趁机占她便宜,但都被阿丽亚鼓起勇气直接放倒了。
原以为她会被侍从官或者老梅录训斥,但素来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的侍从官竟讚许地看了她一眼,老梅录也只是严惩了那几个男子。
后来,侍从官还好心点了她一句,说戎狄人崇尚英雄,哪怕是女子,只要足够强大,也能赢得大家的尊敬。
阿丽亚由此逐渐脱胎换骨,雪白的皮肤也晒黑了些,如若忽略她的满头金发,倒挺像个戎狄战士的。
她在这儿看了一会儿,发现赛赫敕纳和顾承宴这次回来,从铁脉山带回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个子高高的,身形看着削瘦但是露出来的一截小臂上充满了力量。
阿丽亚远远瞧着,发现她竟能轻松地左右俩手、一手拎一个大箱子健步如飞,而且还能帮忙扎毡帐。
看见这位,阿丽亚更是明确了自己的目标——难得有那两位好主子,她得尽力练得更好。
……
一夜过去,赛赫敕纳先顾承宴醒来,他起身先啄吻了顾承宴一下,才下炕穿衣、烧水弄饭。
今日他还要赶过去和老梅录细谈婚典的事,也要告诉老人他办这场婚礼并不只是因为念着顾承宴。
顾承宴听见响动睁了睁眼,看见小狼忙忙碌碌也坦然躺着没起身,只抱住他的枕头滚了一圈,懒洋洋咕哝两声:
他家小狼崽聪明又贤惠,不穿大红裙子真是可惜了的。
“乌乌你要是困就继续睡,”赛赫敕纳将酥饼子放到铁盒裏,“我去找老爷爷说道我们婚典的事。”
顾承宴唔地应了一声,然后又将脸埋到了枕头裏。不过,埋的是赛赫敕纳的那只枕头。
许是他被小狼崽的思路带偏了吧,他竟觉枕头上有独属于赛赫敕纳的气味,让他安心。
赛赫敕纳等了一会儿,发现顾承宴竟抱着他的枕头睡着了,脸还深深埋在裏面。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捏成拳,乌乌这样是不是故意考验他,让他半步都不能迈出毡帐去——
顾承宴那样子,分明就是不舍。
尤其这是在他意识不清、迷迷糊糊时候的反应,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最能体现出人的内心。
赛赫敕纳深吸了两口气,不仅平覆咚咚加快的心跳,也在平覆早晨起来后就有些不安分的自己。
在草原上,顾承宴终于不用想着晨起习武练剑,也不用再想着要去提防谁,所以这回笼觉睡得很踏实。
——根本不知自己曾面临过什么危险。
他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穆因本来是要进来请安的,但在门口守了一会儿后又贼笑着跑远:
师父、师娘感情好,这好不容易回到了王庭,定然是要云|雨一番,师父大概率是起不来啦。
穆因闷笑两声后,自己扛着木剑去空地上练习。
而赛赫敕纳这边也到王庭内,与老梅录解释清楚他和顾承宴办婚礼的目的和缘由:
“科尔那钦总是在提这件事,定是为着婚典筹谋了许多,我们都认为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被他们大胆的想法镇住,不过借婚典设下鸿门宴,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只是不古纳惕部明显已经开始偏向斡罗部,若是西北两个大部联合,只怕对王庭不利。
赛赫敕纳想了想,说这个好办,“从斡罗部的领地再往西去,就是西域领土,是康居国的领地。”
康居国这些年也是累经战祸,一直无法拿下过境东北部的一个名为伊列的小国。
“康居强大,斡罗部也怕后方失控,所以这么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支持伊列国,支援他们粮食、武器和马匹。”
老梅录讶异地看赛赫敕纳一眼,“您……您怎么知道,是大遏讫他……告诉您的?”
赛赫敕纳摇头,“是我向也速部族人打听的。”
他去铁脉山,不仅仅是找当地铁匠这么简单。也速部出商贾,他们是草原上消息最灵通的部族。
即便他问的都是留在山上的铁匠,但从他们口中也可以知道一些王庭还不知道的消息:
比如康居国和斡罗部之间的矛盾,比如西域诸国再到波斯沿线的物产、资源和地形。
老梅录没想到赛赫敕纳还能找到这样的线索,他都不知道草原之外,斡罗部还有这样的仇敌。
老人一面心惊,一面有些欣慰,看着眼前的小狼主,觉着他好像和当初被自己从雪山哄骗回来的少年人不太一样了。
“那……您是准备暗中找人去联络康居国么?”老梅录想了想,提出自己的揣测,“康居大不大?有多少人口和兵力,会不会引狼入室、反而占据草原领地?”
赛赫敕纳看着老人一歪脑袋,忍不住戏谑道,“那不就是爷爷你应该去计较的事了?”
老梅录:“……”
看老人一时无言,赛赫敕纳也轻笑一声算是开够了玩笑、正色道:
“康居国算是西域诸国中较大的一个国家,听说它的疆域西接波斯、东临红岩崖,还有不少沙漠上的附庸国给他们朝贡。”
“人口与斡罗部不相上下,只是他们地处沙漠,建有城池,不似斡罗部在草原上游牧,居无定所。”
康居国为了攻克伊列国,曾集结了大军与斡罗部开战,但军队深入草原后就完全摸不着方向,又被斡罗骑兵冲散阵型、杀了个措手不及,最终是大败而归。
“这些年康居一直视斡罗部为眼中钉、肉中刺,但他们吃过那一战之亏,是断然不敢再开战了。”
“原来如此,”老梅录大致明白了,“所以他们虽是大国,却无力深入草原内部。”
“可以这么说。”
老梅录就着这么点零散的信息,自然是很快就想到了一些对策,首先肯定是要遣人往康居和西域走,摸清楚那边的情况——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能减损斡罗部的军备力量,那往后赛赫敕纳的对草原的统治也会更加稳固。
从前遇上这种事,老梅录都是自己就决断了,如今发觉赛赫敕纳其实也有施政的能力后,便问他:
“不知主上,有无可用人选?”
赛赫敕纳想了想,身边敖力等皆担重职,特木尔巴根有这方面的经验,但他要跟着顾承宴替他解释草原上各部之间的旧事。
他倒是很想给穆因派出去,但穆因到底年幼,没有经历过太多事,冒然这样去只怕要闯祸。
如果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带着穆因去,也算让这小子经受一番历练,往后行事不再那么毛手毛脚。
兀自沈吟一番,赛赫敕纳摇摇头,“您先派人去着,我这边想到什么好的,再去第二次也不迟。”
老梅录点点头,找了巴剌思部的勇士去。
“其余婚典上的事,还要请您多费心,礼仪上的细则、喜袍喜服之类我与乌乌商量过,对外,就还是按着旧俗来,至于到毡包内如何,我会与乞颜哥利达商量的。”
老人明白,这便是对外草原、对内中原的意思。
他捋着胡子摇摇头,难得同赛赫敕纳开了个玩笑,“您呀……我在王庭一辈子,还从未见过您这样心疼乌罕特的。”
赛赫敕纳微微笑,想到他在铁脉山上、陪着顾承宴从乍莱歹老人那裏听来的故事:
所以,他才是真正的狼主呗。
因为雪山上的狼王,都忠诚于自己的伴侣,一生一世、身边都只有狼后一个。
“那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赛赫敕纳一如往常,偏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递给老人一个您懂的眼神。
老梅录拿他没辙,“知道知道,您要出去给遏讫钓鱼打猎做好吃的……”
他挥挥手,“您去吧,不用在乎我们死活。”
赛赫敕纳哼笑一声,回头故意瞪大眼睛与老人说话,“爷爷你这样我可就伤心了,鱼汤不都有分你们吃吗!”
老梅录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挥挥手让他快走。
赛赫敕纳大踏步走出来,回到毡帐外面拎起鱼竿、鱼篓,还有他最近新学会编的渔网,哼着小曲直奔钦那河。
铁脉山真是个好地方,也速部的铁匠们虽说是住在山上,但因为靠近极东冰线、也临海,所以他们可教了赛赫敕纳不少有用的东西。
钦那河裏就三种鱼,两类是大的会洄游,肉质偏肥、用来炖汤比较好,还有两种体型较小却肉质细腻可以拿来煎烤的。
赛赫敕纳正在算着今日要钓的鱼,隐约却听见河畔上游传来了阵阵驼铃——
他警觉地瞇起眼,身后敖力几个却还没察觉。
草原上甚少有驼铃声,即便有,也是来往要走到西域的商队经过王庭,赛赫敕纳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不在王庭的围圈内,所以他只是不动声色站着。
驼铃声由远及近,敖力他们也终于察觉到了有生人靠近,敖力手搭在猎刀刀柄上,错步上前护在赛赫敕纳身前。
赛赫敕纳只是放下鱼篓,漫不经心地整理鱼竿。
来人厚眉杏眼,身上是一套银线绣花的双侧开衩长袍,肩上围了一圈短毛皮,头顶戴了圆尖帽。
他看见赛赫敕纳,二话不说从骆驼上跳下来单膝跪下,右手握成拳咚咚重锤两下胸口:
“主上!乌鲁吉拜见主上!愿主上山川永佑、天地同寿!”
说完,他还怕赛赫敕纳想不起他,狠狠拍了两下胸口后摘下帽子来,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是我呀,您还记着么?我们在圣山上见过一面,我、也速·乌鲁吉,极东冰线的马商。”
赛赫敕纳稍稍回忆了片刻,点点头:想起来了。
这人之前在王庭卖马时,曾经得罪过王庭的亲贵,险些惹来杀身祸时,被他娘雅若所救。
后来他赶着马队路过雪山,被雪山狼群袭击后,正巧遇上了他和顾承宴,被他们救下后,这人送了五匹马给他们。
乌鲁吉还是如初见时那般风风火火,他身后跟着的商队也多是他的族人、朋友、均坦,也跟着纷纷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