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秋高气爽,
青空澄碧。
叼羊赛的观棚搭在王庭圈围的西南角外,这裏地势平坦、没有河流草荡,入秋后碧草霜白,
正方便跑马。
王庭的叼羊活动从来盛大,分为对抗、夺抢和群逐三项,每项的参赛人数都不同。
这回用的三头卡克裏,分别是交由阿利施、巴剌思两部以及王庭附近的小部族准备。
卡克裏是被割去头和四蹄的公羊,
一般在上场之前会经过一些处理、加强韧劲儿,
以防在赛中被扯坏。
一般宰杀好选中的公羊后,
在去除首、蹄后,会扎紧食道、封烧伤口,
然后再过水浸泡、往腹部灌水。
这样能提高卡克裏的坚固性,
保证不会在叼羊赛中因为对抗的激烈而发生什么意外。
最先开始的是对抗赛,老梅录作为主持人上前,接过侍从官手中白色的石灰细粉,
在中间的一片空地上画了个大圈。
然后由附近几个准备卡克裏的小部族将他们处理好的公羊端上来,
整个放到白圈内。
想要参赛的勇士纷纷上前,
在老梅录处抽取一根颜色不同的绸带,
拿到相同颜色的,
就是本轮的对手。
自然会有王庭的侍从、匐官们上前,
替他们登记姓名、部族,然后递送到记名板一旁的案几上。
顾承宴远远看了一眼,
那块记名板高约丈许,
中间是楼梯一般的一节节分隔,隔栏上,
由下到上从密到疏钉着许多钉子。
而记名板旁的书案上,则堆着许多底部扎有红绸的木牌——有些像是中原的祈福牌,
木牌现下都是空的,但顶部都留有挂绳。
待会儿谁在对抗赛中取胜,就会由书案后坐着的这位乙失特贵现场在木牌上写名字、挂到隔栏上。
一场场再胜利,那些写有获胜者名字的木牌也会被一层层往上挂,直到最后角逐出唯一的获胜者。
乙失是戎狄的王庭文官,就像是中原皇朝的文状元或者书记官,专司案牍、记录、入檔之类的事项。
顾承宴还是第一次看叼羊,极北三部避世,那附近的小部族也都隐匿在深山裏,所以这次看着也新鲜。
他和赛赫敕纳被安排在一处单独的观棚内,棚子全用竹子搭建,离地半丈许,四周有围栏、中间有顶棚。
在这些盛典上,老梅录更重视规矩,而受到中原文化影响较多的铁柱更註重舒适性。
所以这回他们的观棚内除了果茶点心等用物,平臺上除了厚厚的绒毯,还摆放有坐靠、垫子和高足凳。
若是先靠在绒毯上累了,还能起来坐坐高足凳,也能看得更远些。
顾承宴认真瞧着老梅录主持对抗赛,看了两轮算是明白了规则——两两一组的勇士走上前,在铜锣敲响后就去抢那头卡克裏。
谁先将白圈内的羊用法子拖到自己身后划了白线的“大本营”,人和卡克裏都进白线后,就算是胜利。
只要主持人没有敲响铜锣、判定胜利,那无论对方是在拖行、奔跑还是抛丢,那都可以想办法上前争抢。
若说摔跤是比魁梧、看力气,那叼羊就是既看力气也看策略,有时还要拼一拼计谋。
顾承宴看得起兴,赛赫敕纳却在他身后看着他觉得有意思——
乌乌的长发飘散在风中,压在墨发上的一圈珠串摇曳,若是换成风铃,必定叮当作响、分外好听。
赛赫敕纳料想,顾承宴在中原青霜山上时,定然也有争强好胜、爱热闹的年纪,反正这会儿看到兴奋时,乌乌还会蹦起来、认真给场上的敖力加油。
敖力、穆因都下了场,甚至阿丽亚也上前记名,几个跟着阿丽亚学了几个月的半大姑娘们,也跟着凑了热闹。
虽然并没有拿着好成绩,但姑娘们上下场的时候,脸上都洋溢着十分畅快的笑容。
“小师叔!”一道声音从观棚后面传来。
顾承宴回头,赛赫敕纳也跟着回头。
小五仰着脸,站在他们身后的棚子下,“我能不能也去报个名,我瞧着热闹得很!”
顾承宴转头看赛赫敕纳,赛赫敕纳点点头,“草原不拘小节,有远方来客,但也没有远方来客。”
戎狄好客,设宴的时候,哪怕是世仇死敌都能坐下来一起喝酒,所以远方来客——只会被更郑重的对待。
顾承宴明白小狼崽的意思,遂笑了笑,转向小五,“去吧,自己当心些。”
小五得了应允,自是兴冲冲找了老梅录报名,不一会儿就上场和戎狄勇士争抢起来。
这孩子性子好,即便语言不通,也能和众多戎狄百姓打成一片,像是小动物,有种天生能分辨善恶的直觉。
顾承宴看了一会儿,发现小五暗中用了轻灵身法,抱住卡克裏就跑,对面的勇士竟是怎么也追不上他。
“……这皮猴子。”顾承宴好笑地摇摇头,回身走到赛赫敕纳身边坐下来,取了桌上凉好的果茶喝。
赛赫敕纳笑着没应声,递过去一只剥好的橘子。
顾承宴接过那颗“开花橘”,认真看他家小狼崽两眼、压低声音:“你对叼羊赛好像并不感兴趣?”
“哪有?”闻言,赛赫敕纳立刻托起腮帮、转头看向草场,“我明明有在认真看。”
……这都假出去了。
顾承宴好笑地塞了瓣橘子到他唇边,没拆穿赛赫敕纳的谎言,他说是就是吧。
而赛赫敕纳为了装出七八分像,到底还是认真看了小五这一场。
如果把叼羊看成是已经瘸腿或者被狼后叼回狼群的猎物,那他倒是有点明白这比赛了:
这不就是从前他在狼群裏面和雪昆他们练习过的捕猎么?由狼后带回些失去行动力的猎物,让年幼的他们扑抢着玩。
小五跑得快,眼看着就要抱着卡克裏跃进白线取得胜利,那位一路没追上他的勇士忽然原地一跃撞上来。
他的个头比小五高大,身体也更魁梧壮实,这么一跃一撞,小五为了保护自己,只能紧急一个转身用怀裏的公羊抵挡。
但勇士一看他拿出了公羊,脸上面露出一抹坏笑,伸手抱住了卡克裏就跑,而且是转瞬就越过了中央的白圈。
围观的百姓一下兴奋起来,纷纷叫好,而小五怔楞片刻后,也高声大叫一声“好哇”,急急从后追上去。
他的身法不俗,在戎狄百姓和勇士看来就是跑得快,但身量和摔跤上却不如那勇士。
即便追上了,小五两次抢夺都没能成功,最后虽是用巧计绊倒了那名勇士,但勇士也在摔倒落地的同时抱着怀裏的羊一滚,顺利滚进了白线内。
咚地一声铜锣敲响,老梅录判了勇士获胜。
那勇士气喘吁吁、双颊因气促而红润,他缓了一会儿放开了怀中的羊,自己先起身后,又伸手笑着拉小五起来。
小五不会说戎狄语,但还是哈哈笑着张开手臂,和那戎狄勇士互相拥抱,然后乐颠颠挂着汗跑过来:
“小师叔,婶儿,这真有趣!嘿嘿,带劲儿!”
顾承宴睨了他一眼,顺手从案几上拿了个红果子丢给他,“满头的汗,好好擦擦。”
敖力和阿丽亚都顺利进入了下一轮,倒是穆因被对手打败,情绪有点低落地走了过来。
小五本来都长大了嘴巴要啃果子,看见自己的同门小师弟情绪不好,便将红果子又塞给了穆因。
穆因楞了楞,嗖地抽出腰间猎刀将红果一分为二,还了一半给小五后,终于展露笑颜抱着大口嚼起来。
见两个孩子相处的好,顾承宴也就重新放松下来靠在了坐靠上,一边吃手裏的橘子一边等后面的比赛。
对抗之后还有抢夺的群逐,两人参赛就已经很有意思了,之后部落间的对抗和数人群逐肯定更有意思。
等第一场比赛结束,王庭附近的小部族勇士获胜后,老梅录拉高他的手臂表示胜利。
侍从官带人送上胜者的奖赏:一小袋金叶子,还有那一整头的公羊都归他。
叼羊是模仿先祖狩猎,为了保护自家的牛羊和家人,总要与草原上的野兽搏斗。
获胜的勇士能够将这头公羊带回家与家人分享,也可以凭自己的力气抱起来、顺天窗丢进附近的毡帐内。
接到从天而降卡克裏的这户人家,就好像是得到了长生天的赐福一样,卡克裏也成了大福羊。
这户人家会欢喜地出来感谢腾格裏、感谢获胜的勇士,让后举家烤羊、做羊肉,又分给勇士和围观百姓。
王庭西南圈围都是巴剌思勇士的毡帐,那获胜的勇士想了想,还是一把扛起卡克裏、翻身上马将羊丢了出去。
顾承宴远远听见毡包内一阵阵欢呼声,然后被他丢中的那户人家老老小小都走出来,围着勇士是道不尽的感谢。
许多小部族的百姓也跟上去凑热闹,想要分到一口大福羊,来年风调雨顺、水草丰盛。
抢夺二十人为限,十人一组,两组策马入场,这不仅仅需要力量智谋,还需要整个队伍相互合作。
老梅录事先知会过各部,让十二个部落都带了少说十个能参与叼羊的勇士来。
还是照旧用彩绸抽签分出抢夺的组别,然后依旧是在中间白圈内放上一头青褐色毛皮的卡克裏。
只是与对抗不同,抢夺赛的勇士们都是策马站在同一道白线的后面。
以铜锣敲响后出发的白线为起点,另一边的白线为终点,两队当中先带着卡克裏过终点线的,视为胜利。
抢夺赛的奖品丰厚,哪怕是第一轮就败下阵来,老梅录也为了让各部落齐心,准备了不少丰厚的奖赏。
十二翟王部中,除了没来的阿克尼特和伯颜部,其他十个部族裏,当属那牙勒、阿利施、捏古斯三部最为骁勇。
料想那牙勒部和阿利施部前有世仇,仇恨才化解没多久,所以老梅录在抽签的时候还是做了些手脚:
让阿利施部和斡罗部对上,巴剌思部对上了捏古斯部,而不古纳惕部对上那牙勒部。
像是兀鲁、也速之类的小部,老梅录为保公平,自然是让他们和王庭附近的小部族一起抽取。
最终还是分出十二支队伍,然后各自牵了马来,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整肃待命。
率先开场的是巴剌思部和捏古斯部,随着老梅录一声铜锣响,巴剌思部的勇士就如离弦箭一样蹿了出去。
最快一人打了头阵,靠近公羊尸体的时候直接叼住马鞭,双脚踩紧马镫、腾空用双手抱住卡克裏。
得手后,直接就向终点白线奔。
捏古斯部的勇士自然不甘落后,纷纷催马上前追,一个个高高扬着马鞭吆喝着,要越过巴剌思部的防线。
有的用马鞭抽打别人的马屁|股,有的故意冲撞令人从马上摔落,还有的干脆一跃离开马背、跳到别人的马背上与之肉|搏。
捏古斯部同样有快骑手,他催马突出重围,一跃拦住那巴剌思部勇士的去路,手中缰绳一紧,更令骏马前蹄直立而起,吓得巴剌思勇士那匹马连连后退。
就这般你争我夺、你追我赶地抢夺了一会儿,两部勇士互不相让,直到最后巴剌思勇士重新夺得卡克裏在手,在队友的掩护下、终于越过终点线。
远处观棚内的巴剌思翟王大呼了一声好,一跃就从观棚内跳下去,大步跑着过去拥抱了自己的族人。
那群勇士累得浑身大汗淋漓,有几个负责侧翼掩护的,更是从马背上被冲撞下来、浑身沾满了泥。
顾承宴远远看着,算是又找着个中原骑兵比不过戎狄的理由——戎狄这叼羊赛根本就是在练对战。
一开始,他瞧着还和中原的马球相差不多;但往后互相拼杀起来,倒比真正打仗还激烈些。
看得他多少有些心惊肉跳,却也讚嘆——戎狄各部勇士之间的配合无间,以及骑术、战术的运用灵活。
巴剌思部胜,捏古斯部败,败者也从老梅录那儿领取到一份儿奖赏,说是——狼主和遏讫大婚的赏物。
之后几场下来,小部族胜了一场,兀鲁、不古纳惕和札兰臺部都分别获胜。
乞颜部才经历了战祸,勇士们很长时间没有练习过叼羊,所以没能战胜以养马闻名草原的兀鲁部。
而也速部本就都是商人,他们部落的勇士多半是出任商队的护卫,同样甚少进行叼羊的抢夺赛。所以,札兰臺部临时组建的队伍,还胜过了也速部。
剩下最后一场是阿利施部对抗斡罗部,若说之前几场大家都是在瞧热闹,到这一场,围观的百姓都瞧出来气氛紧张。
斡罗部在库裏臺议事上就姗姗来迟,迟来就算了,一直还对狼主和遏讫不敬,作为特勤的科尔那钦又是多番挑衅。
阿利施部作为先狼主的旧部族,其翟王家的少爷又做了赛赫敕纳的挪可儿,必然也算王庭近臣。
因而这场比赛表面上是两个部落之间的对抗,实际上却是暗潮涌动,像极了未来会发生战争的预演。
阿利施翟王不敢怠慢,得知抽签的结果后就挑选了部族裏面最擅长叼羊的十人组合在一起,敖力也参与其中。
斡罗部这边,也全是精英上场,就连他们用的马也是高矮胖瘦差不多的战马,一看就是做足准备而来。
老梅录皱了皱眉,最后还是一下重锤敲响铜锣。
开场之后,斡罗部的勇士明显是经过了周密的布置,他们十个人分工明确、一对一盯防:
不管阿利施部的哪位勇士得到了卡克裏,他们都能立刻抢夺下来,然后一团人靠在一起往终点赶。
这样的战术虽不好看,但却十分有用。
转瞬之间,斡罗部勇士好像还没做什么呢,卡克裏就已经被他们几番抢夺着、带到了终点附近。
敖力等阿利施勇士急在心裏,却也没遇上过这种情况——说是对抗,但对方却根本不对抗。
他们抢了卡克裏过来,却不能突出斡罗部的重围;而只要他们往终点靠近,斡罗部就会一对一逼着他们后退。
科尔那钦观瞧着局势,一直阴沈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紧绷了许久的身体也放松、靠到了坐靠的扶手上。
阿利施翟王激动不已,在观棚上走来走去、大声吆喝着指挥,简直像是在战场上遇着了强敌。
顾承宴和赛赫敕纳对视一眼,到底没说什么,这场叼羊赛是王庭主持的,他们若是计较,倒显得王庭没有气度。
少顷,不出众人所料,最后一场获胜的是斡罗部。
斡罗勇士们兴奋地吆喝起来,更拉紧马缰一圈圈策马绕着中央跌坐在地的阿利施勇士跑,像是耀武扬威。
飞扬尘土给整个赛场都弄得乌烟瘴气,不少围观百姓退避三舍,忍不住地皱眉、挥袖子咳嗽。
科尔那钦笑了笑,仰头满饮碗中酒。
而不古纳惕翟王也跟着松了口气,忙凑过去与他碰杯,共饮一盏。
老梅录无奈,只能敲锣让阿利施众勇士上前领赏,其他勇士都抿着嘴、满脸铁青,觉得是自己给王庭丢脸了,纷纷负气不动。
唯有敖力还存有最后一丝理智——他们若是拒不上前,倒显得是输不起、丢了更大的面子。
于是他掸落身上的泥土站起来,很快走过去领了奖,然后压低声音与兄弟们解释清背后的缘由。
如此,阿利施部倒是很快退下来。
这样,算上斡罗部,进入第二轮抢夺的六个部族就分别是:斡罗、巴剌思、不古纳惕、兀鲁、札兰臺和王庭附近的一个小部族。
这次老梅录不能未卜先知,只能迎着头皮拿起三色的绸带上前,让各部落派出一人做代表抽签。
小部族优先抽中了札兰臺部,巴剌思部则对上了不古纳惕部,剩下的兀鲁部竟然对阵斡罗部。
这结果一出来,斡罗部那群勇士竟然欢呼起来,对着兀鲁族的勇士就是一阵势在必得的哄笑。
顾承宴皱了皱眉,远远瞥了科尔那钦一眼。
只见那人是悠哉悠哉地靠着坐靠,脸上神情十分放松,甚至还和不古纳惕翟王笑着交谈了几句。
他抿抿嘴,微微前倾了身子想要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