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萨满跟着那名小勇士七拐八扭,
穿过王庭的重重圈围,总算是到达了西北客帐附近。
远远就看见有许多勇士在从一辆马车上往下端菜,而送菜那位,
大萨满一眼就认出是附近部族的牧民。
牧民见着他,远远躬身跪下行了大礼,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容,大萨满虽矜贵地点点头,
但心裏却在打鼓:
这位,
应当不知刚才王庭发生的事吧……
小勇士挑起帘子,
躬身将大萨满请进去,竈膛和烟囱前面的桌席上,
正北方向坐着科尔那钦,
西首则是不古纳惕翟王。
看见他进来,科尔那钦是动也未动,反而还笑着浅酌一口,
反而是不古纳惕翟王起身、热情相迎:
“您来了,
我们等您好久了!您请这边坐。”
不古纳惕翟王将大萨满安排到东首,
亲自与他倒了一杯烫酒,
然后才搓搓手返回自己的坐席上。
大萨满看看他,
又看了看科尔那钦,
忍不住摇摇头,自己先端起酒碗来仰头猛灌。
不古纳惕翟王眨眨眼,
疑惑地看向科尔那钦。
科尔那钦却看也没看他,
只顾着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肉,等大萨满一碗饮尽,
才开口道:
“就这么点小事,大萨满何至于愁成这样?”
他笑着,
用自己的空酒碗碰了碰大萨满那只空的,“您可是尊贵的‘大’萨满,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实际上,大萨满确实没经历过什么风浪。
他二十余岁就走了歪门邪路逼走老萨满,并没经历过什么所谓的“风浪”。
靠着攀附沙彦钵萨,以及他身边那些女人,大萨满顺风顺水成为了草原的最高萨满,可沙彦钵萨一死……
“不过是三个女奴嘛,”科尔那钦放下空碗,一个眼神瞥向不古纳惕翟王,“我们西北草原上多得是。”
不古纳惕翟王噎了噎,却也只得起身替他们二人斟酒——此处是王庭,他们又是密谋,自然不能有太多人服侍伺候。
所以三人当中,只能是他来充当这个“下人”。
面上虽然笑着在斟酒,但不古纳惕翟王忍不住要讚家仆的高瞻远瞩——科尔那钦倨傲骄纵,将来只怕也不是什么明主。
现在就已经对他颐指气使了,将来还不知道要怎么磋磨他们十二翟王呢。
“……那不是普通美人,”大萨满终于开口,“是波斯女奴。”
身段轻盈、肌肤胜雪,而且能歌善舞。
“呵——”科尔那钦再次端起酒碗,“波斯就波斯,西北草原广袤,必定能给您找到可意的。”
大萨满闷闷喝酒,不置可否。
铺垫了这么多,科尔那钦终于提到了正事:“您……最近在王庭的日子不算好过吧?”
大萨满瞇了瞇眼,没接他的话茬,反问他道:“那您呢?您和斡罗部,只怕也过得并不舒心吧?”
科尔那钦没想到这草包竟然会反问,终于拿正眼觑了他一下,然后放下酒碗割了块肉:
“再不舒心又怎样?到底他是狼主。”
这话传出去就是对现狼主不敬了,但科尔那钦已经公开、私下裏不敬多次,算是打了张明牌。
大萨满不说话,却接过了他递来的刀割肉,然后用手抓起那肉块大口嚼着——
科尔那钦与赛赫敕纳不和,这是草原公开的秘密。
但他与赛赫敕纳并无大过节,只是接二连三出事以后,大萨满猜到有这种可能性是赛赫敕纳对他先不满。
他的困境不是赛赫敕纳当了狼主,而是——如何保持现有的尊位,以去获得更多的金钱和美女。
想明白这一点后,大萨满看科尔那钦一眼,神色恭敬:“狼主就是狼主,这是腾格裏的选择。”
“喔?”科尔那钦挑挑眉,“是吗?我怎么觉得他这狼主位分明是老梅录的选择呢?”
对,还有个老梅录。
大萨满瞇了瞇眼睛,想起老梅录对三位女奴的重罚,心中也有几分憋屈:
“……老总管,当然会选择对王庭最好的。”
“我看是最近的,”科尔那钦直接点明,“从王庭到极北草原更近,而且赛赫敕纳比我更好掌控。”
大萨满不好接他这话,干脆低头大口吃肉。
见他们两人你来我往说了这么多都没能绕到正事上,不古纳惕翟王便只能开口道:
“大萨满,今日邀您过来,一则是知道了您的遭遇想替您压压惊,二则是……想问问您的意思……”
大萨满顿住手,“我的什么意思?”
“您刚才提到了腾格裏,从前,库裏臺选狼主是要经过上苍认可的,如今,就是走个过场。”
不古纳惕翟王为人鹰犬,自然只能来做臟活累活:“我听过父辈讲,当年的狼主不仅要库裏臺议事,还要过圣山一关。”
这个大萨满倒是知道,他们从小跟着师父学,狼主、圣山、长生天的使者这么几项,都是要谙熟于心的。
据说昔年伯颜氏的第一位狼主,就是通过登临圣山、找到神木,带领狼群、统御万兽下山,才让众部落首领、草原牧民信服的。
大萨满点点头,等着这两位的下文。
赛赫敕纳七岁被流放极北草原,后来雪山别院就起了白毛风,雅若遏讫和他一起消失在了圣山。
往后他能活下来,实际上,大萨满心中已经确定,圣山若有神明,必然是庇佑赛赫敕纳的。
若是科尔那钦他们想要利用神谕攻击他的狼主之位,此法必然是以卵击石。
他是很着急自己的尊位,但也不是什么合作者都要找,斡罗部再强大,也不过是个西北边远之地的下民。
大萨满擦擦手,端起酒碗来仰头猛灌一口。
说了这么多,科尔那钦也意识到大萨满——好像有自己的办法,人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好控制。
所以他的话术改变,不再是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反而开始平辈相处,也抱歉地喊进来一个奴隶:
“您瞧,我光顾着说话了,让您白伺候我们了,是我的过错,该打、该罚!”
说着,他亲自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坛与不古纳惕翟王斟酒,然后双手捧起碗来奉与他。
明知道他在作秀,不古纳惕翟王却也只能就驴下坡,顺势接过酒碗,“哪裏哪裏,大事要紧。”
虽然没能达成共识,但科尔那钦也算是向大萨满传递了自己的意思——
只要他愿意,斡罗部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大萨满点点头,又趁着夜色离开客帐,返回了自己临时居住的白帐之中。
帐内漆黑一片,连个竈膛裏的火都熄灭了。
大萨满下意识喊了声“黑卓”,然后又想起来这黑骨头被自己罚了。再喊了几个弟子的名字,却发现他们一早跑得没了影儿。
他跺了跺脚,咒骂两声后,只能认命地自己蹲下来生火,看着那一小簇的火焰,大萨满咬了咬牙:
斡罗部又算什么好东西,以为他今日落魄就非要跟他们这班乱臣贼子合作么?
不过是三个女奴,不过是被人看光了屁|股……
大萨满瞇起眼,手上一用劲儿,还未来得及丢进火塘的炭块就被掰碎了:
都当他不成了,要被王庭驱逐了。
刚才秋雷已经降至,冬天想必不远了。
王庭这裏是冬十月中旬就会降雪,只要有雪,那何愁不能坐稳大萨满之位,到时候——他会向众人展示他的通天之能。
也让赛赫敕纳他们看看,萨满教的力量。
○○○
次日清晨,三个被关在箱中的女奴是被一股馊水的味道臭醒的——
只见王庭勇士端过来三个白碗,碗裏装着的是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酸汤水,上面还飘着已经变黑的菜叶。
秋日阳光一照,还能瞧见汤上的油污。
端汤水过来的勇士都忍不住捏着鼻子,女奴还未彻底清醒,捂住鼻子就怪叫起来:
“什么东西,呕,好臭,拿远些!”
勇士充耳不闻,挨个放下白碗后直接后退走远。
酸臭的味道萦绕不散,女奴终于清醒过来恢覆了神智,没想到竟然真是馊汤饭,她们都尖叫起来、连连喊着救命。
其中一个激动之下还打翻了白瓷碗,裏面的汤流出来,瞬间将那酸臭的味道散得更匀实。
她们即便是为奴为婢,也因相貌出挑而多做在床榻上伺候人的事,很少接触臟活累活。
如今骤然受罚,还被这样的酸臭味熏着,其中一人忍熬不住,竟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
唯有那个昨夜一直叫着阿丽亚名字的女奴,舔舔干裂的嘴唇,咬牙端起那酸臭的汤润了润喉咙,又高声大叫起来:
“阿丽亚——!我要见阿丽亚!请她过来!我有话对她说!”
其实敖力昨日就派了人过来加强了防备,所以她们目前所在的这块草场,根本无人靠近。
本来箱刑就是要惩罚罪人,勇士们听见她喊也只当没听见,反正今日的饭是已经送过了。
他们的主要责任,只需要盯着没有其他人擅自接近犯人,杀人灭口就足够了。
不过最终,阿丽亚还是被她叫来了。
因为得了顾承宴允准,阿丽亚这些日子除了跟着王庭侍从官习武、练骑射,还可以教附近部落的孩童。
有个小女孩在回家的时候,远远听见了有人在喊阿丽亚的名字,她没见过箱刑,但却看见了犯人有金色头发。
小女孩是好心,生怕是阿丽亚的族人出了什么事,所以就蹬蹬跑过去告诉了她。
阿丽亚一听就知道是谁,只是没想到才几日没见,那位就被处以极刑。
她安慰了小姑娘,让她趁天色还早尽快回家。自己与侍从官报告过这事后,想了想还是径直走向毡包。
顾承宴这些日子都没从毡包出来,赛赫敕纳脸颊一侧有淤青,却还是殷勤地忙前忙后,大家一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丽亚先问了附近的勇士,确认顾承宴在毡包,便在外面恭恭敬敬跪下来,朗声喊了大遏讫。
顾承宴让她进去后,阿丽亚一直低着头、目不斜视,将小女孩告诉她的情形一一道来:
“遏讫,她和我算是同乡不同族,是在草原才相识的,她这样叫我,或许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我想去看看。”
顾承宴帐中,其实这会儿还有敖力正在禀报着什么事,听阿丽亚这么一说,他自然点点头允准:
“敖力,你领着阿丽亚去吧。当心些,靠近能听到她说话的地方就好,别着了人家的道儿。”
敖力点头领命,阿丽亚也拜下道谢。
“黑卓那边要用什么药,请萨满都往王庭取,没道理要你们阿利施部族出。”顾承宴又补充一句。
敖力张了张口,想说不用,但想到顾承宴要周全的是整个王庭,便还是点头应下来了。
他转身带着阿丽亚出去,走远了,阿丽亚才小声问:“黑、小黑卓怎么了?”
敖力嘆了一口气,“被大萨满打了。”
“又被打了?!”阿丽亚知道那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很乖很勤劳的一个小孩,什么臟活累活都抢着做。
话不多、腼腆,但待其他所有人都很好。
作为大萨满的奴隶,他要做的事情繁覆,而且大萨满和他的弟子们脾气都不好,要挨的打也多。
每天回到毡帐时,阿丽亚都能看见他身上青红交加,还有不少棍棒、鞭打的痕迹。
即便如此,小黑卓也从未说过大萨满一句坏话。
每次有人问起,他都轻声说是他没做好事情,才惹得大萨满不快,往后他会更努力、尽量去做好。
敖力点点头,“后背皮开肉绽,被穆因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气若游丝,险些没有救回来。”
“是……大萨满?”阿丽亚满脸痛惜。
敖力默认,只是带着阿丽亚继续往前走。
不论大萨满为人如何,他惩罚自己的奴隶天经地义,旁人无法指摘什么。
就算他杀了小黑卓,在草原律法裏,也是无罪。
阿丽亚一路无言,心中却反反覆覆在想顾承宴对她说的那些话——从她到王庭以后,说过的每一句话。
是她幸运,遇上的是狼主和大遏讫。
如若不然,她可能会成为木箱中受箱刑的同乡,可能会变得和小黑卓一样,低贱得连牲畜都不如。
阿丽亚心事重重,到箱刑草场附近,远远就听见了那位同乡嘶声力竭叫她名字的声音。
而隐约吹来的秋风裏,还夹杂着一些酸馊的臭味。
敖力与看守的一众勇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阿丽亚上前,靠近了那三只木箱。
“我来了,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听见她的声音,女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她们被放在这裏,烈日暴晒之下箱内温度极高,她都快虚脱了。
口干舌燥想要喝水,可端起馊汤抿下一口后,又干呕不止,甚至将昨天吃喝的酒肉都吐了出来。
即便是敖力,都忍不住皱眉、屏住呼吸。
“呵……”女奴仰头看了阿丽亚一眼,然后在木箱内蹬动两下,换成仰靠的姿势,“你、你来啦?”
阿丽亚皱眉。
“阿丽亚姐姐,你……你真是命好啊,被、被送给狼主,然后又得了大遏讫的照拂,哈,你再瞧我、我们。”
阿丽亚承认自己幸运,也承认顾承宴帮她良多,但直到此刻,她才算明白了她们到底错在何处——
顾承宴要她做“人”,而札兰臺·蒙克是当她们是工具、是牲口,就跟大萨满对小黑卓的态度是一样的。
“我曾经劝过你的,”阿丽亚神色覆杂地看着同乡,“是你自己过不了苦日子。”
“我凭什么要过苦日子?!”女奴的情绪激动起来,“都是奴仆,我不过是命不好罢了!”
阿丽亚:“……”
女奴刚才这句声音喊得大,本就干裂的嘴角裂开来,溢出了一串血珠。
她舔了舔嘴角,吮着那点铁銹味,终于冷静下来,想起来自己到底是要阿丽亚过来做什么:
“阿丽亚,你自有狼主和遏讫护着,往后在王庭的日子想必也不会艰难,我想请你看在同乡的份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