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狼主和遏讫要宴请大萨满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
老梅录带着王庭勇士们在金帐前进进出出,端进去的都是美酒佳肴。
有热腾腾的锅子,还有冒着汩汩热气的牛头烧,
几道炒菜也都是放在炭盆上隔水烫着的。
酒坛也是一应往金帐内搬,很快就在金座和几个坐席旁边堆成了小山。
金帐内,本来炭火已经烧得很旺,但顾承宴进去后还是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喷嚏。
他低头蹭蹭鼻尖,
抱歉地看向老梅录,
“我素来畏寒,
能否再……”
“是,老奴明白,
”老梅录转向王庭侍从官,
“去,再添几个炭盆来!”
赛赫敕纳却觉得有些热了,他脱掉身上的毡袍,
又觉得披散的长卷发拢在脑后闷热,
干脆取了发带扎起来。
又添了几个炭盆后,
大萨满也被他的几个弟子请了过来,
他面色红润、身上倒换了套普通的神袍。
赛赫敕纳本是照旧一动不动坐着,
但顾承宴却一反常态起身,
笑着与大萨满拱了拱手:
“您来了。”
大萨满神情倨傲,竟只是对顾承宴轻轻点了点头,
便自大摇大摆走到上首坐。
赛赫敕纳当即皱紧眉头想要发作,
顾承宴却悄悄在案几下摁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安|抚好小狼崽,
顾承宴又转向老梅录,“老先生,
可以吩咐开席了。”
老梅录领命一拍手,帐外立刻有一群侍从官进来,分别替大萨满和他一众弟子斟酒。
这次,顾承宴专门叮嘱过王庭的大厨们,冬日不能贪凉吃生冷的东西,尤其,这是招待大萨满的吃食。
所以王庭的厨子们用心,炒菜烧得了就放到炭盆中隔水温着,而且没有准备一盘冷菜。
大萨满有通天之能,又能现冰天雪地中赤身行走的神迹,自然应当珍重。
所以王庭的厨师们不敢怠慢,依言照做,而且原本准备的几样生冷凉拌的蔬菜肉蛋,都改成了热食。
其中那道牛头烧,更是顾承宴最近和赛赫敕纳常吃的——野牛抓回来放血割首,掏空脑髓后、剥除皮子,仅保存牛头骨。
将这个头骨放到滚水或炭上烫着烧热,然后再用锋利的刀将牛身上的肉片成透明的薄片摆盘。
要吃的时候,就将薄片铺到牛头骨上,嘶嘶烧一道就熟,还能保证肉质滑嫩。
赛赫敕纳喜欢这种吃法,顾承宴一边介绍,一边极力推荐大萨满也试试。
大萨满在王庭多年,尤其是挤走老萨满的这段时日——对上,他要捧着沙彦钵萨;对下,他要待附近牧民客客气气,一直很憋屈。
如今展示出自己的真本事,那些曾经在背地裏议论他是没能耐、靠着第三遏讫毕索纱上位的人,也闭了嘴。
瞧着顾承宴如此殷勤,大萨满的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他哼哼笑了两声,才想起来要谢恩:
“啊,如此精妙的法子,大遏讫有心。”
顾承宴笑笑,一点儿没生气,反而让侍从官再添盏,举杯与大萨满共饮:
“来,这一杯酒敬长生天,敬我们伟大的腾格裏,赐给我们如此厉害的萨满。”
老梅录和其他几位弟子是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举杯,大萨满却兀自拿乔,先慢条斯理吃了肉,才夸张地哦了一声:
“哎呀哎呀,瞧我!一心顾着吃肉了,没、没註意您!来来来——喝酒喝酒!”
赛赫敕纳的呼吸声已经很重了,眼看着就在爆发边缘,顾承宴却伸手过去包住他握紧的拳头。
借着放酒杯的当口,凑过去趴在小狼崽耳畔,用气声讲了一句,“乖,别坏我的好事。”
赛赫敕纳一楞,蓝眸转两圈后,终是不满地瞪顾承宴一眼,哼哼地扭过头去:
怎么对付坏蛋不是对付,乌乌干什么委屈自己。
顾承宴好笑,只能暗中挠他掌心哄哄。
赛赫敕纳不喜欢自己的漂亮狼后去讨好任何人,所以他深吸两口气,再转头时,赫然变了另一幅表情:
他弯弯眼睛笑,举起杯盏、放大嗓门:
“大萨满!”
大萨满本来春风得意、满脸都是享受美酒佳肴的餍足,被他这么一喊,吓得整个人一哆嗦。
看见狼主举杯,大萨满还是怂的,连忙双手捧着杯盏转过来,“主、主上。”
“没想到你竟然有如此本事,从前真是我慢待你了,来,这杯酒,算我敬你。”
大萨满嘴裏说着不敢不敢,却在仰头饮酒的时候乐开了花——有狼主这句话,他后半生富贵无忧了。
看他端着酒杯喝,赛赫敕纳诶了一声,自己抱起了一个酒坛,“乌乌是身体不好,才用酒盏,大萨满,我记着你是能喝酒的!”
大萨满咳了一声,连忙推辞,“主上,我、我……”
赛赫敕纳却不容许他拒绝,直接吩咐旁边的侍从官收走了他的酒盏,“草原儿郎,哪有不能喝的,来!”
说着,他就仰头灌了大半坛。
大萨满其实也没往深裏想,他只当是自己刚才那一番骄纵的表现,让狼主记恨,所以才想要灌他酒。
草原儿郎,确实人人酒量都很好。
大萨满一日得意,自然经不得激,干脆换酒坛抱在怀裏,仰脖就灌起酒来。
看着师父这样豪爽,其他几个弟子也跟着放开了,他们也端起酒坛大口喝,伸着夹菜、吃得飞快。
顾承宴睨赛赫敕纳一眼,最终只是掐了掐他的虎口,然后开始在锅子中涮肉:
“你们也别光顾着喝酒,多吃点菜。”
赛赫敕纳点点头,放下酒坛后正好看见顾承宴烫好了一片牛肉,于是他转头张口:“啊——”
顾承宴:“……”
金帐内这么多人都瞧着,赛赫敕纳是半点不怕丢脸,无奈,他也只能一筷子捅进他口中。
几个弟子倒是第一回见,忍不住想笑。
唯有大萨满皱皱眉,心中多少不快——顾承宴何德何能,一个中原汉人,不过生了张妖冶美人面,就哄得前后两位狼主这般。
大萨满垂头吃了几口饭菜,瞧着牛肉烧这个新鲜的吃法,又在心中动摇——中原汉人,还是有点用处。
一顿饭,大抵上吃得宾主尽欢。
大萨满离开的时候都已经走不稳路了,却还是不要他的弟子扶,自己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金帐。
不过他推开弟子时候的话却有些奇怪,别人醉酒大多喊的是——不要扶,或者我没醉。
大萨满却是恶狠狠喊了一句,“轻点!没轻没重的东西,你弄疼我了。”
上前想要扶他的弟子连连道歉,可脸上的表情却是无辜又无奈。
听见这个,顾承宴脸上的笑意更大,微微往旁边一靠,跌到赛赫敕纳怀裏。
赛赫敕纳吓了一跳,还以为顾承宴是病发了,他那一句问都险些冲口而出,一低头却瞥见顾承宴颈项上都是汗。
搂紧过去,这才发现顾承宴整个人湿漉漉的,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乌乌你……”
“……是热的。”顾承宴缓了一口气,抬手就扯开自己领口。
刚才人多不方便,这会儿金帐内就他和小狼崽两个,倒是可以不用那么在乎。
白皙的颈项上,赛赫敕纳留下的咬痕还未完全痊愈,青紫交迭的吻痕还压着凸起的锁骨。
赛赫敕纳只看了一眼,耳根就有些发烫。
他别开眼,也开始觉得有些燥热了,“那、那……”
“热,头晕,”顾承宴闭上眼,身体干脆卸力、软软地靠到他身上,手圈住赛赫敕纳,“我们回去。”
赛赫敕纳立刻将人打横抱起来,麻溜一顿小跑、回到了金帐后他们的“小家”裏。
毡包内素日都烧着炭火,即便如此,一走进去,赛赫敕纳也明显感觉到身上一凉。
倒不是毡包内的温度低,而是刚才金帐内的炭盆实在太多,熏烤得人发汗、头晕。
偏偏顾承宴是提出来冷的那个人,所以旁人都可以脱衣服,就他不可以,只能那么咬牙硬撑着。
被赛赫敕纳放到炕上、帮着脱了两件衣衫后,顾承宴才长舒一口气缓了过来。
视线渐渐清明后,发现赛赫敕纳正从热水中绞了巾帕凑过来,准备帮他擦掉身上的汗水。
小狼崽眸色湛蓝、动作认真,顾承宴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他的追问:“看来……你在等我自己说?”
赛赫敕纳擦拭的动作一顿,撇撇嘴哼了一声,掌心捏着那团布戳了戳顾承宴的喉结:
“乌乌下次要办什么,能不能先告诉我。而且,下回要是再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计谋……”
他哼哼笑了两声,指尖的动作充满威胁。
顾承宴在心裏嘀咕他损什么了,不就是被热得头晕……可小狼崽看起来好凶,识时务者为俊杰,此刻还是点头就好。
赛赫敕纳这才满意了,松开手给顾承宴扶起来。
缓过刚才那阵劲头,顾承宴这才向他的小狼崽解释——为何要一反常态宴请大萨满:
“我怀疑他用了五石散。”
“五……那是什么?”
“中原的一种药,用紫石英、白石英、硫磺、赤石脂和雄黄混合其他辅料调配而成,曾在六国时盛行。”
旁的赛赫敕纳不知,但前面的紫、白二色石英那可都是石头,“……石头也能吃?”
“当然要研磨成粉,只是这五石散吃起来讲究非常多,服用之后不能静卧、静坐,必须要多走路,甚至狂奔——”
赛赫敕纳一听狂奔,就想到了大萨满在雪地裏走个不停,还不住跳神舞的动作。
“五石散裏,除了紫石英有‘暖宫’之效,其他四味都有……‘壮阳’之用,所以会身体燥热。”
顾承宴给赛赫敕纳解释:
锦朝建立之前是厉朝,在厉朝和锦朝之间有个六国林立的乱世,乱世多隐士,他们就很喜欢披发散逸于山野之间。
服用五石散后,肌肤会持续发热、变得敏感,衣衫要是过硬就会磨破肌肤,所以他们多穿旧服或不穿。
而且因为五石散的药性,服用此药后,除了散步让药性运转之外,还要吃冷东西——
“所谓‘寒衣、寒食、寒卧,极寒益善’,甚至是冻出寒咳癥状,那都是你行散、发散做得好。”
“这种药服下去危险性极高,若是一不小心弄错的步骤,很容易倒下去就性命不保。”
“我听我的师叔说过,说这东西吃下去就是全身发烧,行散几日后变冷,癥状就像是疟疾一样。”
顾承宴顿了顿,转眸看向赛赫敕纳,“那日大萨满不着|寸|缕在雪地中行走,我就有了个猜想……”
“喔——”
赛赫敕纳勾起唇角,坏笑一声,“我知道了,所以乌乌你就故意请他吃饭,要弄死他!”
顾承宴:“……”
他掐了小狼崽一把,说话这么难听,他哪裏就是这样暴力、随便喊打喊杀的人了?
“若大萨满医术高明,他当然会知道服用了五石散以后的禁忌,即便是今日吃了热饭菜、没有行散,他也会有法子自救的。”
顾承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他要是医术低劣、学艺不精,那……便与人无尤了。”
大萨满知道五石散的法子,肯定是想在冬日裏通过这一场表演,让百姓信服、活得最高、最纯粹的崇拜。
这样往后,无论他再犯什么错,牧民百姓都会想起这个冬日裏他所展现的“神迹”,会担心惩罚了他就要引起长生天不满。
大萨满这招想的不错,但他没料到顾承宴竟然能看出来五石散的关窍。
“现在就等着看吧,”顾承宴拍拍赛赫敕纳肩膀,“要么他自救成功了,但从此落下一身病根,所谓‘神迹’不攻自破,要么……”
赛赫敕纳笑着扑倒顾承宴,“哼,那乌乌你应该事先就告诉我,我刚才应该多跟他喝几坛子酒的。”
顾承宴哼笑一声,捏捏小狼崽的鼻尖。
不告诉他,他都那般充满敌意、看架势简直像是要给大萨满灌死过去。
要是告诉了他全套计划,还不知道赛赫敕纳要让大萨满吃多少滚烫的东西。
那就太明显了,难保不被大萨满和他的弟子倒打一耙,说是狼主和遏讫嫉妒他的通天之能、下毒暗害了。
“事情没有分晓之前,还是别太高兴了,我们先睡,明日或许就能知道答案了。”
赛赫敕纳哼哼,思来想去也只能搂着顾承宴先睡。
……
这边大萨满摇摇晃晃回到了自己重新搭建起来的白帐,下意识唤了两个女奴的名字。
跟着他进来的弟子也不敢吱声,只能轻声询问,“师父,我们还能替您做点什么?”
听见他们的声音,大萨满摇晃了一下醉醺醺的脑袋,才稍微恢覆了一点神智:
“不、不用,你们都……回去吧!”
弟子们如蒙大赦,连连躬身行礼想要退出毡帐。
结果才走了一步,就撞上了帐外一个斡罗部的勇士,勇士抱着一个沈甸甸的箱子,他身后还站着似笑非笑的科尔那钦。
科尔那钦手裏提着一只酒囊,他身后还有几个端着毡毯包的勇士——
“大萨满。”
大萨满摇晃了一下,瞇起惺忪醉眼打了个酒嗝,“特、特勤?!你……嗝儿,你怎么来了?”
科尔那钦张开双臂,“怎么,不欢迎?”
大萨满嘿嘿乐,“欢迎、欢迎,怎么不欢迎?”
他今日不过是现了一个神迹,就惹得狼主、遏讫还有这位特勤都前后上赶着巴结。
大萨满更觉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让弟子们请科尔那钦进来,然后又帮忙他们几个斡罗部勇士搬东西。
“漏夜前来,打扰萨满了。”科尔那钦笑。
“哪有哪有?”大萨满盘腿坐到了地毯上,“特勤您能来,我这儿真是蓬荜生辉!”
“前日,见您现了神迹,”科尔那钦从酒囊中倒酒出来,“我便一直有心结交……”
“特勤您真是太客气了!”大萨满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是十分不客气,拿了酒盏就仰头灌下。
科尔那钦微瞇着眼睛,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继续斟酒:
“您有通天之能,何必屈居人下呢?萨满教又是草原圣教,您有这样的本事,实在应该重振圣教。”
昔年伯颜氏在库裏臺议事之初,曾经并不能够确定要将草原的统治者称为“狼主”。
戎狄众人议定过的称呼有王、皇帝、大王等,最后是一位萨满提出来,不若就叫“狼主”。
也是因为这个定名的缘故,伯颜氏将萨满教奉为国教,而曾经王庭的大萨满,是拥有和狼主一样的权柄,有时候,甚至还能凌驾于狼主之上。
科尔那钦不提,大萨满都要险些忘了——
他们萨满神教,本来应当处于整个草原最无上的尊位,无尽,倒变成了王庭狼主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