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雪山狼是雪山上最好的猎手,
顾承宴烘干头发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它们就已经叼着各种各样的猎物返回到圣山遗泽的洞口。
趿着赛赫敕纳给他制的那双鞋底极厚的绒睡鞋,顾承宴裹紧熊皮袄跟着小狼出去看了看:
小雪山狼们乖乖在洞外的平地上坐成了一个半圆形状,
每一只狼前面都摆放着自己猎来的猎物。
——很像是点将臺前,拿着自己战利品等待将军、帝王论功行赏的将士。
小狼先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顾承宴的腿,然后才挺直了腰背、昂首挺胸走出去,挨个检查它们的所获。
那群小雪山狼已经学会了群体协作捕猎,
所以有些是三三两两地蹲在小野牛或者黄羊、小鹿的身后。其余抓着的,
都是些兔子、旱獭或鼢鼠之类的小物。
小狼满意地蹭了蹭那些所获颇丰的,
对于其余捕猎“成果”一般的,只是威风凛凛地走过它们身前,
像是巡视领地。
最后还有两头夹着尾巴的小雪山狼,
不等小狼靠近,它们就先矮身趴下去,加紧尾巴低呜着,
黄色、绿色的小眼睛滴溜溜转,
根本不敢喝小狼对视。
小狼眼神一凛,
瞧见它们面前的雪地上空无一物,
当场呲牙张口要过去教训他们。
“小狼——”顾承宴急忙开口,
“已经很多了,
这些够我们吃很长一段时间了,它们还小……”
在顾承宴看来,
这群雪山小狼站起来都才到他的肩膀,
身量也比当初小草原狼还娇小,所以是小孩。
但小狼从鼻孔中出了两口气,
瞪了那两头小雪山狼一眼后,转身,
竟然用后脚刨起很大一片雪、扑了它们满脸。
“都成年了,还小呢?”
赛赫敕纳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承宴回头就看见小狼崽手中拿着一根削尖的木签子,正斜倚在洞壁上笑着看他。
似是很认同他的话,小狼颠颠跑过来,认真地冲着赛赫敕纳嗷呜了一声。
顾承宴摸摸小狼的脑袋,还是替外面的一群雪山狼说话,“已经猎到这么多了,别苛刻。”
赛赫敕纳轻哼一声,上前来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顾承宴的脸和颈侧,“乌乌,你好仁慈。”
每个狼群的狼王和狼后性子都不同,像是伊洛那样的狼后就是说一不二、大权独揽的,雪昆某种程度上继承了伊洛的这种个性。
赛赫敕纳就相对温和,对雪山狼和草原狼没有那么严苛的壁垒,但该严格的时候他会铁面无私:
比如,小崽子们没能学会捕猎的时刻。
这不是简单的教学,也不是幼崽小时候的游戏,雪山上的环境恶劣,若是没有捕猎的本领,将来就一定会饿死。
虽说狼群是群聚生活的,但若是遇上饥荒年,部落裏那些强悍的、具备捕猎能力的狼,是没有义务照顾那些弱小者的。
雪山残忍,但雪山公平。
只要拥有了捕猎的能力,它就会赐予你丰厚的食物,甚至让你的族群不断繁衍、扩大。
赛赫敕纳伸手将顾承宴搂着转过来回山洞裏面,身后自然有小狼吩咐它的族群将猎物叼进来。
门口的大白马也认出来了昔年的小狼和大白狼,没有刚才那么紧张,瞧见小雪山狼们拖曳着猎物从身边经过,也只是半瞇着眼睛挪挪蹄子。
“乌乌,你这样会给它们宠坏的。”赛赫敕纳一边走,一边向顾承宴解释雪山上的生存法则。
但才起了个头,就被顾承宴打断,“我知道,只是我能宠它们的时间也不多。”
他这话是笑着说的,本就是随口。
但赛赫敕纳却倏然变了脸色,蓝色眼眸中顿时充满了痛色,两片嘴唇也紧紧抿在了一处。
“……”顾承宴霎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阿崽,我不是……”
赛赫敕纳却站定脚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后,突然抱住他,将脑袋搁到他肩膀上,侧首就咬了他的耳廓。
尖锐的虎牙刺入了耳朵尖,有点儿疼,但顾承宴不敢躲,只能生受着小狼崽此刻的愤怒: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解释的声音也很轻,有点讨好的意思。
赛赫敕纳却不买账,咬完了耳尖还重重啃一口顾承宴颈侧,然后才凶巴巴地瞪向顾承宴:
“谁说我们就能在雪山待一会儿的,往后要是乌乌喜欢,我们每年都可以挑出几个月住到雪山上!”
他说得一本正经,眸色变也未变,却是不动声色将顾承宴刚才那般话,全部解释成了另一个意思。
顾承宴眨眨眼,略露出几分讶异地看向赛赫敕纳。
赛赫敕纳却耸耸肩,摊开手满脸坦然。
看着小狼崽漂亮的蓝眼睛,顾承宴抿了抿嘴唇,低头掩去眼裏快要抑制不住的动摇,轻声说了句:
“好,以后每年都来。”
他自己不知道,其实他很少回避别人的视线,青霜山的顾承宴潇洒坦荡,作为军师、国师的顾承宴运筹帷幄、自信从容。
哪怕是来到了草原上,他年长赛赫敕纳九岁,又是从十四五岁开始就带着小狼崽生活在一起……
就连做那等事,都是由他主导、亲自教的。
赛赫敕纳何等敏锐,自然註意到了他这一时的刻意回避,但他没点破,要给漂亮乌乌面子。
乌乌不想他知道,他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两人默契地将这一篇揭过,带着狼群和丰厚的猎物回到火塘旁,大白狼还老老实实地躺在原处。
赛赫敕纳动作利索地处理了一头小羊,然后又挑了旱獭和野兔来剥皮烤,剩下的就全交给小狼去分配。
圣山遗泽的山洞本来就不大,这会儿挨挤进来这么多头狼显得整个空间有些局促。
但顾承宴难得瞧见这么多雪白色的毛茸茸,便是靠着大白狼,也在认真观瞧它们的反应。
——小雪山狼应当从没见过人类,更没有见过赛赫敕纳动刀,本能看见利器是怕的,但又忍不住好奇。
一窝窝躲在小狼身后,随着赛赫敕纳的动作一会儿探出脑袋,一会儿又耷拉着耳朵向后躲。
看着,倒很像是鸟巢裏面等待父母归来餵食的雏鸟,毛乎乎的刚刚睁开眼睛,看什么都好奇,又对什么都害怕。
狼群对食物的分配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狼王和狼后吃完之后,剩下的才能让狼群享用。
不过这些食物都是小雪山狼自己捕来的,赛赫敕纳剥皮拆骨之后,就将内臟和大部分的肉又推还给了小狼。
小狼多精明,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后,直接将那些食物都分给了自己身后的一窝小雪山狼。
然后它就摆摆尾巴,趴到了顾承宴身边,和大白狼挨挤到一处。
到了冬天,雪山上的猎物变少,狼群即便是协作所获也有限,往往新鲜的内臟都是狼王和狼后享用。
没想到这一次,它们竟然能分吃到内臟?
小雪山狼们不敢置信地看了小狼好几眼,看得它都有些烦、呲牙瞪了它们,小狼才撒欢地埋头吃起来。
而这边,顾承宴也帮着往滚锅裏面洒了一把胡椒末,再放上赛赫敕纳带来的其他调味料。
少顷,滚锅裏面飘散出来的香味就让大快朵颐的小雪山狼们纷纷停了下来,它们都呆呆地看向那口大锅。
“乌乌尝尝?”赛赫敕纳递过来一串烤好的兔肉,“这个是椒盐的。”
顾承宴接过去吹吹凉,咬下来一口尝过觉得味道不错,点点头干脆用手拿着递给赛赫敕纳。
赛赫敕纳啊呜一口吞吃了,还笑着含吮了一下顾承宴的指尖,“谢谢乌乌!”
顾承宴斜了他一眼,瞧着身边窝着的大白狼和小狼,顺手就将剩下的两片肉分给了它们。
这么一点点肉当然不够两头成年大狼塞牙缝,但小狼却高兴的瞇起眼睛,用脑袋拱了拱顾承宴。
赛赫敕纳哼了一声,“乌乌你就宠它吧。”
顾承宴轻笑两声,顺手揉了小狼脑袋一把后,突然想起来民间的一个说法:“它们能吃盐么?”
老人们都说,若在野外遇到狼,带上些食盐能够防身,说狼怕咸的东西,遇上狼能对它们撒盐脱逃。
青霜山立派数百年,山上早就没了狼的踪迹。
后来跟着凌煋南征北战,顾承宴倒还真没在中原遇着过狼。而来到极北雪山后,那些对他有敌意的狼,都被赛赫敕纳收拾了,所以他真不知道狼怕不怕盐。
问完这话后,顾承宴又自己疑惑地皱了皱眉,因为小狼和大白狼两种狼,看模样都吃得很香很香。
顾承宴相信,要不是碍着赛赫敕纳在这儿,小狼是很想一整串都叼过去吃了的。
瞧着他这一副苦恼又认真思索的模样,赛赫敕纳忍不住闷笑一声,“不然乌乌你试试?”
说着,他当真将一把盐递了过来。
顾承宴:“……”
赛赫敕纳终于忍不住,即便是用手背抵住了嘴,也还是乐出了声儿——
“乌乌你打哪儿听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
“……”顾承宴闷声不说话了。
怎么是稀奇古怪的法子,中原又不似草原,能够随随便便遇上满地的狼。
“狼群要吃盐的,”赛赫敕纳好笑地递上新的一串肉,“就算不是专门找来吃,猎物的血液裏难道就没有么?”
顾承宴瞪他一眼,愤愤地用力咬下一块肉。
赛赫敕纳见他气鼓鼓的,便突然伸手推了推小狼屁股,一个眼神扫过去:快,哄哄。
小狼撩起眼睛来看他一眼,竟然没动。
就在大白狼担心它挨揍,想要起身的时候,赛赫敕纳却嘆息一声摇摇头,拆下一块旱獭肉递给小狼。
小狼咔咔两下嚼了,立刻翻身起来拱到顾承宴怀裏,讨好地亮出肚皮,要他揉揉、摸摸。
大白狼:……
有小狼这么逗弄着,顾承宴当然将刚才那点事抛诸到九霄云外,乐呵呵与小狼闹起来。
烤肉吃好,滚锅裏面的汤也差不多得了。
赛赫敕纳筹谋已久,自然是锅碗瓢盆一样不落地带着,他摸出两只碗来盛了汤凉着,又捞肉放到盘子中。
回头正准备去取剁好拌在一起的越椒蒟酱,一瞥就扫到了那群小雪山狼:
刚才还在埋头吭哧吭哧苦吃的小家伙们,这会儿都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前面两头的嘴角都挂上了口水。
闻着汤锅裏的肉香,在加上烤肉的椒香,地上的内臟和鲜肉都好像不那么有吸引力了。
这时,小雪山狼们才明白了刚才小狼让它们吃的高瞻远瞩。
顾承宴正和小狼玩闹,被小家伙扑倒在大白狼身上,整个和两个毛茸茸滚做一团。
一侧首就看见了一群眼巴巴看着赛赫敕纳,嘴边还挂满了口水的雪白团子。
“……噗。”
听见顾承宴笑,赛赫敕纳转头就看见他和两头狼闹在一起,他瞇了瞇眼睛,轻哼一声:
“是不是想挨揍?”
小狼甩甩尾巴,不甘不愿地爬起身,倒是大白狼老老实实一动不动,浑身的毛被拱得乱糟糟也不敢动。
其他小雪山狼们看看小狼,一圈黑眼珠裏闪过的都是惊讶和震撼,又齐齐转头看向赛赫敕纳。
赛赫敕纳没理它们,自顾自将越椒蒟酱抖出来,递给顾承宴,“乌乌先吃。”
雪山上的黄羊肉质与王庭的不同,它们常年在雪山上奔跑、在狼群等野兽的利爪下搏命,肉质更紧、更细腻。
顾承宴尝了两口后,转头看向赛赫敕纳。
“别想了,”小狼崽一个扭头,“这是我专门做给乌乌你吃的,它们想吃自己做!”
自己做?
顾承宴好笑地握了握小狼的爪子,狼本来就怕火,你让它们怎么做。
于是他盯着赛赫敕纳,眼睛缓慢地眨巴眨巴。
“……不成!”赛赫敕纳气鼓鼓的,“乌乌这是欺负我!我堂堂狼王,能给它们做饭吗!”
这理由倒是……有理有据。
顾承宴只能耸耸肩,对着小狼做出一个他也没办法的表情。
小狼哼唧两声,倒是没有强求,只转身出去洞外叼回来其他一些猎物,和大白狼两个分着吃了。
为了方便大白狼起身吃东西,顾承宴没再靠着它,才一起身,就被赛赫敕纳拽过去——
他啊了一声,手裏的碗都险些打翻了。
赛赫敕纳却游刃有余地扶住他的手臂,一边接过他手裏的碗搁下,一边将人揽到自己怀裏靠着。
“你有自己的狼王,”赛赫敕纳贴贴着他耳朵,声音低沈且戏谑,“大可以靠你自己的。”
顾承宴:“……”
小狼和大白狼对此见怪不怪,只是耳朵动了动,根本都没往这边多看一眼,唯有那群小雪山狼好奇地探头探脑,歪着脑袋朝他们这边看。
赛赫敕纳搂着顾承宴的腰,手掌在他肚皮上轻轻画圈,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在轻轻揉捏。
顾承宴紧绷了一瞬就放松下来,算了,都是狼,小狼崽虽然不如大白狼毛茸茸的,但他温暖,有结实又柔软的胸膛可以枕着。
顾承宴吃的不多,汤锅裏剩下的大部分羊肉和汤汁都便宜了小狼和大白狼。
小雪山狼们嗷呜嗷呜拱在它们身后,有一只都馋得趴到了地上,小心翼翼地舔了小狼很多次,但都被小狼凶走。
顾承宴看着这群小的忍俊不禁,更想起从前他和小狼崽在雪山别院住着,小狼、大白狼还有黑背他们过来讨吃的那段时日。
黑背不在了、小狼成长了,大白狼变得比从前稳重,但在他们面前还是一样的胆小老实。
饭饱神虚,顾承宴靠着赛赫敕纳有些困,迷糊地睡了一觉后,再醒来外面已是夕阳西下。
小雪山狼们不知道又跑到了何处,赛赫敕纳搂着他,大白狼和小狼窝在一起,就隔着火塘趴着。
洞内的血腥味还没完全散去,但地上的血肉骨头明显被清理过,锅碗瓢盆也好好规制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