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主不能后继无人,就像中原人常说的那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汉地皇室都那样重视子嗣,在草原这样男儿郎就是劳动力、就是战斗力的地方,更不可能不重视族裔。
穆因低下头,不说话了。
“既不是事实……”顾承宴又阖眸躺倒,“我生气做什么?”
他本就活不久,临走前能在草原上自在随心地过一段日子,不用再去提防谁的暗害,也不用再去算计筹谋什么。
每天就关心毡包后那头新的大白羊吃饱没,大白马有没偷跑出去欺负别家小马,然后陪附近牧民的小孩扮家家酒。
至于中原唯一挂怀的青霜山,他也已尽力保全,而掌门是武林名宿,必会找到生存之法。
赛赫敕纳才十八岁,几年后他离世,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想找什么遏讫没有。
哪有那么多气好生?
看到想看的风景、吃到想吃的肉,睡到想睡的人,还添了个能继承自己衣钵的小徒弟——
顾承宴勾起嘴角,觉得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他才没那么闲,平白给自己找些气受。
波斯女奴也罢,草原美女也好,只要不存心害人、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手段,小狼想找几个找几个。
只是……
顾承宴微微皱眉,以后夜晚没人给他暖被窝,可能会有点冷、有些难捱。
就不知他能不能偷偷给那头新的大白羊拐进毡帐来,看它毛绒绒的、靠起来应该也很软。
他这想着羊的事,身侧坐着的穆因却盯着他云淡风轻的脸若有所思——
来王庭后,他听到的传言都是关于赛赫敕纳如何疼爱、宠溺这位“汉人遏讫”的,还说狼主非顾承宴不可。
甚至王庭有传言,说赛赫敕纳之所以愿意回来继承狼主位,根本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娶到顾承宴。
穆因想到他成为狼主后,连发的几道九旒白令都和顾承宴有关,一为找人,二是为找马……
所以难道——
穆因摸摸下巴:顾承宴其实并没那么喜欢狼主?
全是狼主一头热、上赶着要留顾承宴在身边,所以顾承宴现在看上去,才会对女奴这事一点儿也不在意。
看着顾承宴满是惬意的脸,穆因重重点了下头:肯定是这样。
毕竟感情都是狭隘的,比如他额维就是那种他爹多看别人一眼就要发火、会拎着朵给人丢出毡帐的主儿。
反正穆因是不信那种能“许多人把日子过好”的感情,他就信奉他爹娘这样的:
一夫一妻,一对一生。
不过既然顾承宴对狼主没多少感情,那将来——他就给师父接回那牙勒部养老送终!
想通这些后,穆因也终于展颜,想起那勇士也没那么生气了,他果然该多学学顾承宴——给目光放长远。
这儿他们师徒俩正躺在草坪上晒太阳,那边赛赫敕纳却星夜兼程,着急地从奈龙高原返回了王庭。
他左手抱着要送给漂亮老婆的蓝色软软布,右手提溜了一个装满各种野兔、山鸡的篮子,背上还背了个塞满名贵药材的大筐。
若非他那头标志性的卷发、身上华贵的毡袍,从背后看,还真像个来王庭兜售货物的游商。
嫌老梅录他们走得慢,赛赫敕纳是自己策马先赶回的,但掀开帘帐后,却并没有看到顾承宴。
他抿抿嘴,原地转了一圈,给东西先卸下来收拾好,堆放、迭整齐后,才转身往王庭金帐方向走——
漂亮乌乌或许在忙?
结果绕到金帐那边,竟也扑了个空。
且王庭素日有许多人巡逻,今日他逛了这么半天也没见到几个人,就连侍从官也不见了人影。
正想找个人问问,老梅录和大军也紧随其后赶到,大萨满带着阿丽亚跟在老人、敖力身后进帐。
老梅录还有许多关于库裏臺议事的话要单独对赛赫敕纳讲,而大萨满却强调,让他先给阿丽亚安排个住处。
“这还用我来安排?”赛赫敕纳不解。
“她……”大萨满顿了顿,“她一个姑娘家,又是札兰臺部首领送给您……遏讫的侍婢,总不好和黑骨头们杂居在一处。”
赛赫敕纳觉得麻烦,干脆带那姑娘到毡帐外,“那你在这呆着,等乌乌回来请他给你安排。”
阿丽亚低眉颔首,乖乖跪在了毡帐门口。
赛赫敕纳讶异,他明明只说了让她等又没让她跪。
正想着是不是让人起来,但转念一想——这许是对乌乌的尊重,就闭了口,带着敖力去和梅录议事。
大萨满等他们走远,多看了姑娘两眼,也急匆匆返回自己营帐——他那儿还有个美娇娘在等着。
——他不相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好的波斯美人,小狼主不喜欢,也不过是没尝试过她们的好罢了。
军队凯旋,王庭这边传来的动静不小。
顾承宴和穆因躺在草坪上,自然也感受到身|下土地的震动,远远见九旒白旗招展,他便知是小狼回来了。
“走吧?”
一骨碌翻身站起,顾承宴垂眸看穆因,“还是你要在这儿多躺会儿?”
穆因本不想回去掺和,他嫌赛赫敕纳带女人回来恶心,但想想又觉得他应该跟过去——
哪怕是打起来,顾承宴身边也多个帮手不是?
于是他跟着翻身,“走,回去。”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回毡帐,顾承宴一眼就瞧见门口跪着个姑娘:
金发雪肤高鼻梁,唇似烈焰、明眸皓齿。
听见脚步声,那姑娘回头看了一眼,料想眼前这位汉人就是大遏讫。
于是她恭恭敬敬跪下,行了中原的叩首大礼:
“阿丽亚拜见遏讫,愿遏讫万福骈臻、喜乐荣锦,平安顺遂,长乐无极。”
虽然腔调听上去怪怪的,但她竟会中原官话,还说了一套极为覆杂且覆古的祝辞。
这样的话,就算是锦朝宫裏的娘娘们,也已经少说有五十年没讲过了。
顾承宴勾勾嘴角,“你便是他从奈龙高原带回来的那个——”
他正在斟酌措辞,但跟在他身后的穆因却已经忍不住,“她就那个黑骨头吧?是要给你一个下马威吗?”
再往前几年,穆因还没出生,他也是听兄长跟他闲话时讲的——
说从前他阿塔收过一个小部族的女儿,带回来后想敲打妻子,就故意将这姑娘送到妻子的毡包外,让那姑娘跪着给人请安。
——如果穆因他娘开口,让姑娘起身,那作为那牙勒部首领的妻子,她就有责任照顾部族内的所有人。
这个姑娘自然也就能留下来,往后抬为妻子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穆因的额维根本不吃这一套,让姑娘足足跪了三天三夜,人都快跪死了也没松口。
后来是那小部族的首领亲自登门道歉,才给这件事了结,而那牙勒部的翟王从此再没动过再娶的心思。
刚才阿丽亚说了什么他听不懂,只哼哼道:
“你别在这儿装可怜,到时又说我师父欺负你,你去另外找个地方,别来讨人嫌!”
阿丽亚看眼前的少年一眼,没争辩什么,只轻声向顾承宴解释,“是主上让我在这儿等您回来的。”
看看!穆因警觉,这不就跟他爹当年一样么?
赛赫敕纳果然是个见色忘义的大骗子!
他瞪大眼,想也没想就跟顾承宴倒豆子般说了一通,然后扯扯他袖子:
“你别上他们的当。”
顾承宴被他这一通抢白弄得哭笑不得,那姑娘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红,他扶额一嘆:
“阿丽亚你先起来。”
阿丽亚没起身,只用更细的声音说:“主上让我来伺候您,您……还没吩咐我应当做些什么呢。”
穆因翻了个白眼,还是忍不住凑过去、趴在顾承宴耳边,“开始了、开始了,她在故意装可怜!”
嫌他聒噪,顾承宴弹了穆因一指头,给他推开,“远些乖乖站好,别捣蛋!”
穆因后退一步,却还凶巴巴瞪住女人。
“那你都会些什么?”顾承宴和善询问。
“缝补浆洗,洒扫收拾。”阿丽亚说得很慢,字句间都带有小勾子,简单八个字竟叫她说的像一首歌。
——蒙克告诉过她,说小狼主和他的遏讫都是男人,无论她勾搭上哪一个,都算是成功。
所以阿丽亚不敢懈怠,面对这位遏讫也是用上了十足十的媚术。
顾承宴却仿佛没听见,只点点头,“还有呢?”
“我……”
阿丽亚想起在奈龙高原,狼主问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便又赶紧找补道:
“我还会做些波斯小食,简单的中原菜式,但……您若有想吃的,我会努力去学。”
“这样呀。”顾承宴了然。
毡帐门口有个小木墩儿,是平日赛赫敕纳用来架着劈柴的,深低着头说话累,顾承宴干脆坐到那上头。
他翘起腿,曲肘搭到膝盖上,然后托腮看向阿丽亚:“那——你会骑射不会?”
阿丽亚一楞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摔跤呢?”顾承宴笑瞇瞇。
“我……”
“摔跤、骑射都不会的话……”顾承宴拄着腮帮,歪歪脑袋似乎很用力在想,“你会套马么?”
阿丽亚:???
她只是个波斯舞女,为何要会……这些?
见对方不说话了,顾承宴才长长嘆息一声,然后站起身唤来路过的侍从官:
“唉,既然你都不会,那目前也帮不上我什么,倒不如从今日开始好好学,学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就吩咐侍从官给这位阿丽亚找个好师傅——教她骑马射箭、弯弓打猎,最好再学学摔跤。
侍从官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姑娘,眼睛眨得飞快,半晌后才点头应下来:
“……是,遏讫。”
阿丽亚根本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被两个勇士架起来时,忍不住带着哭腔叫了声遏讫。
“好好学,”顾承宴弯着眼睛冲她挥手,“这些都是好重要的草原生存手段。”
“啊还有,”他叫住侍从官,“记得给她单独分个毡包,姑娘家家的,同大家杂居不太好。”
侍从官讷讷领命,带人架着阿丽亚离开。
而一直站在旁边的穆因,这时才觉过点味儿来,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最后变成揶揄。
等人都走远,他才偷偷凑过去,一脸发现了惊天秘密的戏谑,声音也拖的老长:“哦——”
顾承宴挑眉抬眸看他。
“你吃醋了,”穆因贼笑,“你吃醋了对吧?”
“……吃什么醋,”顾承宴眼神一飘,站起来踢他一脚,“没规矩。”
穆因还在闷闷笑,但身前却突然投下一片阴影,紧接着,就是赛赫敕纳的声音:
“什么醋,乌乌你又想吃酸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