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跟着穆因匆匆赶到钦那河边,
顾承宴远远就看见被五花大绑、腿上已捆好石头被拎起来的穆因。
即便受制,穆因也没放弃挣扎自救,他一边扭动着身体大喊大叫,
还喋喋不休地咒骂着敖力。
敖力被他说得心头火起,举拳欲打。
“慢——”
顾承宴本想出声喝止,但他嗓音嘶哑,根本传不远,
情急之下,
只好随手捡了块小石头掷过去。
这手暗器直飞,
青霜山人人都会,还有直刀斜飞、掌控飞针等,
算是一种抖腕、练臂力的基本功。
虽说内劲溃散,
但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基本功,小石头丢出去就稳稳砸中了敖力手腕上的阳池穴。
敖力只觉手背上被重重一敲,然后整条手臂就麻了,
他捂手转头,
“什么人?!”
刚才迈的步子急,
顾承宴掷出小石头后有些气促,
只能扶膝喘了两声,
才抬头唤了敖力名字。
见是顾承宴,
敖力抿抿嘴带头跪下,还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遏讫。”
他身后几个勇士也跟着跪地行礼,
被拎着的穆因由此一下被摔在地上、发出哎唷一声痛呼。
穆因是私下拜师,知情人并不多,
敖力又是跟着赛赫敕纳南征刚回来,所以并不知他们关系。
本来穆因看见他,
一句师父都快叫出口了,但小家伙机灵,眼珠一转就给那句“师……”给憋了回去,强行改成了:
“师……虱、虱子臭虫烂蚂蚁!你快放开我!”
顾承宴:“……”
轻咳一声,顾承宴先让敖力和那一众勇士起身,然后才细问缘由:
“这……小少年犯了何罪?你们要这样罚他?”
敖力还没开口,他身后一个勇士就抢白道:“遏讫,您别被他的年纪骗了,他是个小偷!”
穆因有偷盗前|科不假,但那是在极北的科布多湖畔,王庭内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
似乎只有前几日,和穆因闹过矛盾那个勇士知情。
顾承宴皱皱眉,环顾周围一圈,倒没看见那勇士的影子。
“捉贼捉赃,你们抓到他……偷什么了?”
“他偷了敖力哥哥娘亲的遗物!被我们当场捉住,这小贼还抵死不认,反咬我们故意陷害!”
娘亲的遗物?
顾承宴想到刚才来的路上小黑卓给他说的那些话——敖力娘亲的死,与穆因部落的萨满有关。
顾承宴想了想,转向敖力,温声问道:“你额维留了什么东西给你,我……可以看看么?”
“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敖力吸吸鼻子,从怀中掏出块黑色貂皮,“只是一块襁褓……”
他向顾承宴解释,当年他娘亲怀孕时,就准备了这块黑貂皮,预备缝制给还未出生的孩子。
黑貂在王庭所在的这片草原上并不常见,她也是好容易才从游商手中购得了这么一小块。
这种皮子质地柔软、绒毛是所有貂中最细密的,不会伤及小婴儿肌肤,还能遮风挡雨、保温保暖。
顾承宴谢过敖力对他的信任,伸出双手轻轻捧过来,仔细翻看一番后又递还给敖力:
“能给我说说,当时你们捉赃的情境么?”
他语调温和,态度也不算强硬,敖力和几个勇士对视一眼,都慢慢放下紧绷的情绪,从头说起——
这块黑貂襁褓,算是敖力他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其他金银宝物,大多被他爹收了回去、又转送给下一任的遏讫。
敖力不能指摘自己父亲什么,只能偷偷藏起来这块襁褓,平日都是贴身带着,只有洗澡时才会收起来。
“我毡帐内有个带锁的木匣子,往日我要下河,都会给这襁褓好好锁到匣子裏,而匣子的钥匙,我也是贴身放的。”
敖力从脖颈上拉出一根皮绳,皮绳上串着把铜制小钥匙,钥匙被他的胸膛焐得温热。
“我们是一起去河裏洗澡的,”另外一个勇士开口,“回来就看见这小贼在敖力毡帐裏。”
“我们问他在做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问得急了,还跟我们动上手。”
“等我们好不容易制住他,他又开口解释说看见了一只雪貂想要捉,刚才不说,是怕我们跟他抢。”
勇士们七嘴八舌,将当时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他这样形迹可疑,我们哪裏会放过他,便让敖力哥哥仔细检查了毡帐内的东西,然后就发现襁褓不见了。”
“那最后……你们是在他身上搜出的此物么?”顾承宴问。
“东西不在他身上,”勇士解释,“我们是在他的毡帐裏发现的,除了襁褓、还有许多来路不明的金银。”
“不是!师……遏讫!我是被人栽赃陷害冤枉的!”穆因大叫起来,“我真没拿他东西!”
“那间所谓是‘我的毡帐’我根本没去住过,我、我不知道那些东西为何会出现在那顶帐篷裏!”
“荒唐!”站在穆因身边的一个小勇士踢了他一脚,“你没去住,那你这些天睡在哪?!”
“就是,你别告诉我们你睡在野地裏,”另一人也跟着嗤笑道:“虽说是入夏了,但草原上的夜还是很凉的,睡在野地裏可要冻死人。”
“我、我当然我……”穆因急得涨红了脸,偏他此刻说不出来他这些日子都是守在顾承宴身边。
那牙勒部来送马,除他之外还有几名勇士,当时王庭是给他们分了几顶客用毡帐的。
那些勇士群聚共用一顶,而穆因是部落的小少爷,所以自己单独分得了一顶小的。
他就乖乖在裏面睡了一个夜晚,之后就到顾承宴身边做了个小跟屁虫,晚上睡都是在顾承宴那打地铺——
他行事是荒唐,但也知道轻重。
汉人遏讫在王庭本就没有根基,他身上背负恶名,这种时候攀扯顾承宴,肯定会让他的处境更加困难。
“你管我住在哪裏!反正你们没有当场捉到我偷的,这不能算证据,更不是你们动用私刑的理由!”
穆因梗着脖子,偏不就死。
顾承宴也明白这小孩是在想法儿护着他,不然直接亮明他们的师徒身份,敖力也会忌惮、暂时放了他。
只是那样一来,有心之人就会以此事做文章:说他包庇小贼、说他仗势欺人等。
顾承宴想了想,很感激小穆因替他考虑,便转向这件事的苦主——
“敖力兄弟的毡帐在哪,能否带我去看看?”
其他勇士面面相觑,实在不懂大遏讫为何要过问这件事,倒是敖力心中有些猜测:
雪山别院和那牙勒部都在极北,许是顾承宴和这少年有些渊源。
他审视地看顾承宴一眼,虽点点头应了好,但还是躬身不卑不亢道:
“您是遏讫,您的命令我们自然不会违抗,但我想您知道,阿利施部只会敬服那些真正有理的强者。”
顾承宴笑,点点头,“是,本应如此。”
敖力是个聪明人,这便是看出来了他和穆因有些瓜葛,这话是在提醒他——
即便你能用遏讫的身份压着我们放了人,没有证据或理由,我们私下也永远不会服气。
挺好,挺有骨气。
跟在小狼崽身边的,就该是敖力这样的。
一番言辞交锋后,敖力几人就带着顾承宴和穆因来到了他的毡帐:
阿利施部驻扎在王庭金帐的东北一圈,敖力和几个勇士因为要经常来王庭当差的缘故,处于部落最外围。
他的毡包较之旁边几顶,总是大些、用料扎实也华贵些,至于裏面的陈设布置,也和一般毡包大同小异。
顾承宴仔细看了看,门前脚步凌乱、帐内东西大部分很整齐,就炕边的箱子有被翻动的痕迹。
可惜来往进出这么多人,真有什么线索也被湮灭了,顾承宴只能把目光放到装襁褓的木匣上。
那木匣应是从中原购置的,四四方方一个、两侧还雕有梅花祥云纹,前面是已被撬烂的铜扣。
顾承宴上前检查一番,发现对方撬锁的手法很粗陋,几乎就是拿着铁器将整个铜扣凿下来。
穆因手巧,且偏爱学各种新鲜的技巧。
顾承宴是知道他能撬锁的,而且这小子还混不吝地当面给他展示过,这一看就不是穆因的手法。
但穆因懂撬锁这一条,同样是不能宣之于口。
能不能洗脱罪名都在其次,阿利施部的众多勇士本就对穆因怀有成见,再知道他会撬锁——
那往后阿利施部落丢什么东西,第一个怀疑的对象肯定照旧是穆因,而且也很难解释清楚。
看看敖力这边没太多有用的线索,顾承宴就提出来去穆因的那个毡包看看。
阿利施部有两个年纪较小的勇士当场就不干了,觉得他这是没事找事——
“遏讫,王庭还有那么多俗务要你忙的,这是我们阿利施部自己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敖力瞪他们一眼,两人还十分不服气地撅着嘴,甚至有一个瞇起眼睛去瞪顾承宴。
顾承宴倒也不恼,他哦地后退一步:
“原来如此,那你们处理吧。不过如果将来杀错了人,那牙勒部找来,诸位可不要提半句王庭。”
说完,他像真不关心此事一样,扭头就钻出毡帐。
那两个小勇士一楞,反应了片刻后就慌了神——杀一个穆因不难,但若真是他们搞错了……
那牙勒部首领找来,翟王若不保他们,王庭也不愿从中出来调停,那死一千万次都不够。
甚至会变成黑骨头,家族也世代为奴。
他们倒不怕死,可……
顾承宴那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往后阿利施部的事他们阿利施部自己处理,王庭从此不再过问。
这便,有些严重了。
敖力忙上前拦住顾承宴,“遏讫留步。”
“又想让我管啦?”顾承宴似笑非笑。
一众勇士有些憋屈,但也不得不嗯嗯应声。
看他们实在气闷,顾承宴也不想担上个用遏讫身份压他们的恶名,便开口多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要偏袒谁,也不是没事找事要挑你们的错,只是多少是条人命,不要如此莽撞处事。”
“再者,草原的巴图鲁,应是有勇有谋,光逞匹夫之勇而没半点耐心……”他笑着摇摇头,“终将成不了大事。”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顾承宴拍拍敖力肩膀,“听了你们的,我们也看看‘犯人’的,这样才公平,不是么?”
敖力想了想,被顾承宴说服。
——即便顾承宴最后要偏帮这那牙勒部的小少爷,他也觉得顾承宴刚才这几句话说得没错。
草原上的英雄从不是光靠勇猛就够,历代巴图鲁和沙罗特贵,都是有勇善谋、有大智慧之辈。
“走吧,兄弟们,”敖力目光灼灼,“遏讫说得对,再坏的人,我们也要给他一个申辩的机会。”
他都这么说了,阿利施部的勇士们也不再有异议,只能又跟着来到了王庭西北外围、那片临时搭建的毡包群。
送完马,那牙勒部的其他勇士很快就赶回极北覆命,穆因是自己要留下来的,所以他的毡包还没拆,勇士们杂居的那顶已经拆得仅剩下裏面的木梁。
顾承宴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穆因那顶毡帐在这一片临时毡包中很显眼——
即便不了解王庭的人,刚走过来也一定会知道这毡包的主人是个外来的贵人。
他瞇了瞇眼,暗中记下这一点。
挑帘走进毡帐后,整个帐篷被翻得很乱,炕上的被褥乱七八糟堆在一边,几口箱子都倒下来,各种衣衫、小玩意洒了一地。
顾承宴噎了噎,有点没想到是这种阵仗。
敖力这会儿冷静下来,也觉得刚才他们这样乱翻有些过分,遂咳了一声尴尬地摸摸鼻子。
来之前,顾承宴总想着穆因长久没在帐内居住,多少能找到诸如东西上落有沈灰的证据。
但没想到整个毡帐被翻乱成这样,他沈吟片刻后,将目光转向了毡包中间的烟道和竈膛。
顾承宴走过去,先伸手摸了摸炉竈,发现竈裏竟然生着火,他意外地挑挑眉,弯腰打开炉门:
竈膛裏面有些新劈的木柴,搭在一起烧的木柴上还堆着一点用来引火的火绒、尚未完全烧尽。
顾承宴松了一口气,取来火钳将裏面的木柴和仅剩的那点火绒拨出来,然后又仔细看了眼烟道的方向——
烟道内的铝皮干干凈凈,没有一点儿被火撩烧过的痕迹,就连烟熏的黑痕都没留下。
顾承宴勾起嘴角,向敖力招招手,并示意那一众勇士过来看:
“虽说屋内已经被你们翻乱了,但这个——算不算得上一个证据?”
敖力看到那锃亮的烟道,脸上神情就已经改变了,几个勇士还思索了一番,才恍然反应过来。
“……这,难道他真是被陷害的?”
其他东西尚能作假,草原的夜晚极寒,人第一不可能住在野地裏,第二不可能在毡帐内不生火。
这毡包的烟道干凈成这样,一看就是长久无人居住,既然穆因都没住在这裏,那——
“这也只能证明他是没住在这啊!”一个小勇士嚷嚷,“也不能说……东西就不是他偷的!万一是他偷完后藏在这的呢?”
穆因急了,“你这是强词夺理!”
顾承宴到很泰然,他耸耸肩,“也不无道理。”
穆因:“……”
“不过——至少证明了一点,你们指认他是小贼的证据,也并不是那么牢不可破,不是么?”
“呃……”那小勇士涨红脸、闭了口。
敖力沈眉,这事有蹊跷——他们也不能完全证明穆因有罪,但也不能说明他全然无辜。
于是,他虚心向顾承宴请教:“遏讫,那这事……还有他这个人……?”
顾承宴环抱双手、一手摸着下巴,指尖在唇瓣上轻点两下后,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出个主意——
冲敖力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顾承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把主意一说,然后笑着后退一步:
“此法,如何?”
敖力微微怔楞,眉头收紧又松,半晌后才问:“……然后呢,这样就、就能抓着真凶?”
顾承宴成竹在胸,“只要他还在王庭没走。”
敖力犹豫再三,终于点头,让众勇士靠过去,他们大家围拢成一圈,彼此脑袋拱着脑袋地嘀嘀咕咕。
偶尔一两个勇士有异议有争论,但最后都被敖力劝下来、达成统一:
“遏讫,就按您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