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赛赫敕纳往前追了一步,
看见他身体从青石上软倒下来,就大抵知道已经没用了。
那两个让他挣脱的勇士还不死心,上前查探一番确实是已经没了气息,
只能跪下领罚:
“是我等无能,请主上降罪。”
赛赫敕纳回头看顾承宴一眼,顾承宴虽也有遗憾,但他还是摇摇头,
这不是两个勇士的错。
“算了,
你们起来吧。”
勇士再拜谢恩,
将那人的尸体从青石附近移下来,请赛赫敕纳示下,
是抬上车还是如何。
戎狄信奉腾格裏,
也即使汉话裏的长生天。
他们相信人死后有魂灵,如果能够被使者接走,那就会上达到长生天裏,
享无穷极乐。
他们相信流血自戕是重罪,
死后长生天的使者都不愿意接受你,
所以勇士挣脱后是选择撞死,
而不是夺刀抹脖自尽。
戎狄不兴土葬,
所谓抬上车,
即是将死者用草席、毡毯裹了放上马车,然后由他的家人驾着马车出去。
马车颠簸会将车上的遗体甩出去,
然后自然会有草原上的狼群、鬣狗、狐貍、秃鹫来接引这人的魂灵。
乌仁娜告诉过顾承宴,
说这是天葬。
不像中原汉人要入土为安,心中恐惧自己死后的遗骸被野兽啃噬、陵寝被小人盗掘,
戎狄没有陵墓、也以天葬为荣。
天葬是荣耀,所以赛赫敕纳摇摇头。
两个勇士了然,
便找出一副担架将那人的尸骸抬走、拉出王庭范围内,找块山石地烧了。
他人一死,顾承宴也没法问到更多,只能让人带着去看看这勇士的毡帐,然后再问问与他同住的、平日亲近之人。
勇士是铁脉山附近小部的,来王庭已经有段时日。跟他同住的有巴剌思部的小勇士,也有其他小部的勇士,合共是三人同帐。
“他平日裏就是个性子孤傲的人,和我们也不太说得在一处,虚荣、爱炫耀,得了什么赏赐都要拿出来说道,我们和他关系也不算好。”小勇士道。
而另一部的勇士补充道:
“他之前受伤,一直躺在毡帐内,我们每日和他也说不上什么话;后来他伤愈,也是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
“早出晚归?”顾承宴问。
“是啊,每日天不亮就挑帘出去,一直到深夜才回来,有的时候动作大了吵到我们,大家还要拌两句嘴。”
顾承宴和赛赫敕纳对视一眼,更觉得这个勇士有问题,一个受伤、没有差事的人,怎么需要早出晚归,必定是趁着夜黑风高出去见了什么人。
“他的东西呢?”顾承宴环顾毡帐一圈。
巴剌思部的小勇士指了靠近正北方的一条炕,“还有门口这两口箱子,都是他的。”
炕上就枕头被子,收拾得也还算整齐,赛赫敕纳走过去翻了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剩下的两口箱子就在门边,顾承宴就自己拉过来一个小板凳坐着,打开来检查一番——
除了换洗衣裳、勇士常用的磨刀石、伤药等物,就有两根藏在箱子底的金条特别瞩目。
顾承宴皱眉捏着这两条“小黄鱼”出来时,那巴剌思部的小勇士忍不住发出了“谑呀”一声。
供职于王庭的勇士和中原皇宫裏的禁卫军一样,是有薪俸可以拿的,但据顾承宴所知,是绝给不到黄金一整条这样的数量的。
所以他耸耸肩,看向从炕边走过来的赛赫敕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
这勇士身后肯定还有旁人,否则他不会这样形迹可疑还有这样贵重的东西。
收拾了这些东西作物证,顾承宴牵着赛赫敕纳走出毡帐,然后命人找来敖力几个,给他说明自己的猜想:
都到了这时候,顾承宴总算能对敖力讲明自己和穆因的关系及渊源:
“穆因确实曾品行不端、做过小贼,但他如今已经有了向善之心,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敖力先生,也请你给他一个机会吧。”
顾承宴严辞恳切,敖力也并不是蛮横不讲理之人,他挠挠头,和身后一众勇士对视一眼,才轻声应了个嗯:
“……我也是一时情急。”
因着娘亲缘故,他本就对那牙勒部存在敌意和成见,看见黑貂襁褓更盗,更是失去本来的冷静和理智。
而之前觉得顾承宴多管闲事、胡搅蛮缠的阿利施部小勇士也站出来,红着脸与顾承宴道歉:
“遏讫对不起,我刚才对您不敬了。”
顾承宴摇摇头笑,这便是他喜欢草原的一点——草原上大部分的汉子耿直、坦白,爱憎分明。
他们的喜欢来的炽烈,他们的恨也深沈猛烈,而且两种情绪能很快地转换,不像中原人暧昧、含蓄。
同样的事若在中原,那能算计出四五个来回,还要请人从中转圜,又是送礼又是来往人情的。
而相对的,这帮戎狄汉子对他这个汉人本来有许多成见,这回经历这事,几个阿利施部的勇士都对他改观不少——
汉人狡猾不假,但他们遏讫这是聪明有大智慧,能查明真相、化解一场潜在的祸端。
且他性子好,不像其他中原汉人那样见小、记仇而计较得失。
关键狼主眼光好,他人还长得是真不错,夜幕星光下,煜煜火光显得顾承宴的面容更加明艷。
阿利施部的小勇士忍不住心生亲近,他好奇地追问,“那……遏讫,他是如何做成这一局的?”
顾承宴想了想,好脾气地从头给他捋一遍:
一开始,是勇士和穆因发生口角,被穆因狠揍一顿后,他就怀恨在心,一直伺机报覆。
这时,就有人註意到了他的这点心思,出面给他设计了这么一个看起来很周全的计划:
利用穆因的姓氏“那牙勒”做文章,援引他们部族和阿利施部的世仇旧怨,引敖力等人上钩。
穆因不住客居毡帐这一点,至少勇士是清楚的,他伤愈后活动自如、早出晚归的那些日子,可能就是去布置这一切。
接下来,就是等敖力下河洗澡的一个时机。
“他在王庭供职多日,即便来往行走也不易引起什么怀疑,所以没人察觉也属正常。”
顾承宴看敖力一眼,“我猜——你不是一个人下河,而是喊着部落的兄弟们一起去的。”
敖力面色微赧,但还是点点头。
“这就是了,你们呼朋引伴、声势浩大,他远远听着就一定知道机会来了,所以你们一走他就会动手。”
勇士不像穆因懂撬锁,时间有限,他只管用蛮力打开木匣,将黑貂襁褓偷到手。
然后因为熟悉王庭的地形、勇士们巡逻的路线,他可以很容易地避开众人,悄无声息潜入到客居毡帐。
“因为穆因长久地不住在毡包裏,他藏好东西后应该还做了一番伪装——”
“……给竈膛裏添上炭火?”敖力问道。
顾承宴投给他一个讚许的眼神,然后低头把自己的手指从赛赫敕纳的掌心中救出来——
他家小崽子从刚才开始就没专心过,一直在抓着他的手指玩,一会儿将手指编在一起,一会儿揉捏着玩,像是碰上了什么最有趣的玩具。
顾承宴瞪了赛赫敕纳一眼,意思是让他分分场合,但小狼挑挑眉,还是将他的手牵过去,十指紧扣。
“……”该死,这还叫他怎么挣脱。
轻咳一声,掩去心头那点悸动,顾承宴才继续说道:“他并不像是个有如此周全计谋的人——”
毕竟若是勇士城府够深,那从一开始就不会和穆因发生冲突,还被凑断了鼻梁。
同样的事情,要是换了凌煋那样的人来做,肯定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和漏洞,必是笑裏藏刀、杀人攻心。
所以这件事情本身就存在许多矛盾:
从一开始的莽撞行事,到后面的布置周全、环环相扣,这背后肯定是受到了什么人的点拨。
只可惜,勇士最终选择一死了之,并没有供出或指认幕后的真凶,让顾承宴多少有点遗憾。
听他说完这么多,阿利施小勇士的眼睛已经亮成了天上星,眨巴眨巴看着顾承宴像是瞧见什么神明:
“哇——”
敖力则是一番思索后,当场跪下来,跪着顾承宴行了戎狄大礼——右手放在左胸口,脑袋深深埋下。
有他这么带头,其他阿利施部的勇士也纷纷效仿,这么一小会儿就在客居毡帐这边跪了一片。
赛赫敕纳回头瞥了一眼也并未阻止,他哼笑一声,他家乌乌本来就是最好的,看不出来的人都是傻蛋!
“那……”顾承宴笑笑,先让敖力等人起来,“能放了我的小徒弟了么?”
敖力点点头,这是当然。
他虽恼恨那牙勒部的萨满,但也不是盲目敌对的那种人,既然穆因与他没有近怨,那自不能扣着人不放。
“当然,”顾承宴也对敖力承诺,“穆因是我徒弟,他的行为我会约束矫正,往后——他若再犯事,你们也不必忌惮。”
这回,敖力笑了,他点点头,扶着胸口再次行礼,然后就回到营帐内给捆了足一日的穆因放了。
穆因瞪敖力一眼,站起来扭扭手脚,就迅速地跑出去找顾承宴了——
他可好奇死了,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他的汉人师父有没有被为难、他有没有给人添麻烦……
不过他才跑到地方,远远就听见师父一声惊呼。
穆因还以为是顾承宴被人打了,忙抽出腰间猎刀一跃蹦了出去,结果才喊出口一声“汰”,视线就与一道锐利的目光接上。
赛赫敕纳背对着他,正将顾承宴压在一株柏树的树干上,他的手紧紧箍着顾承宴的腰,宽阔的肩背将人藏得严严实实。
而他此时此刻的眼神,当真是……要杀人了。
穆因讪讪退了一步,飞速收刀,大喊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扭头欲走。
倒是顾承宴靠在树干上,好笑地抬起手背擦了擦嘴巴,轻声唤了句——
“小穆因?”
穆因只能顿住脚步,转身低头、眼神躲闪地一步步挪回来,然后也不敢看赛赫敕纳,只声音极小地唤了句师父。
顾承宴从赛赫敕纳的肩膀上探出个脑袋,然后顺势挠挠小狼腰侧,让他别闹。
赛赫敕纳不满地哼哼唧唧,手虽然是放开顾承宴了,但转身之后还是狠狠剜了穆因一眼。
穆因后颈直冒冷汗,他又怎么会想到——他们这样难舍难分,一刻不休地在玩亲亲。
舔了舔嘴唇,穆因还是将自己心裏的疑惑说了出来,“师、师父,我没给您和师……师娘添麻烦吧?”
……师娘?
顾承宴听着这称呼,忍了忍,最终没忍住噗嗤乐了:好称呼,他喜欢,这徒弟真是没白收。
赛赫敕纳不知顾承宴在笑什么,但穆因由话问,他也很讲礼数地摇摇头,表示并没有什么大事。
顾承宴靠在他肩膀上乐够了,才给小孩讲清楚整件事情的经过,末了,他才指了穆因——
“你也是,往后行事也多些思量顾虑,不要总是落下那么大的把柄,让人寻着机会拿捏你。”
穆因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不过是年少轻狂骄纵,想要做点事情来引起阿塔的主意。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还险些惹出两部纷争。
穆因看着面前的两人,圆溜溜的眼睛竟在瞬间红了,他吸吸鼻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师父师娘,我往后会给你们争气的!”
“……噗。”顾承宴还是没忍住,肩膀抖动、哈哈大笑起来。
赛赫敕纳被他笑毛了,歪着脑袋看他,而顾承宴想了想,只是先挥挥手让穆因赶快回去王庭、找侍从官单独领个帐篷休息。
然后等小孩走远了,他才勾了赛赫敕纳下巴,将小狼崽的脑袋带过来,凑上去在他耳畔轻轻喊了声:
“娘子。”
赛赫敕纳没学过这个词,但顾承宴声音好听,黏黏轻轻还带着一丝沙哑,像是有一片羽毛落在他耳廓上。
“乌乌?”他舔舔唇瓣,蓝眼睛眨巴眨巴。
而顾承宴只瞅着他笑,眼睛弯下来,像是只偷到了小鱼的猫儿,撩得赛赫敕纳根本耐不得——
“餵诶!”顾承宴一边笑、一边咳咳两声锤了赛赫敕纳后背,“你……啊唔,放我下来餵!”
赛赫敕纳充耳不闻,扛了老婆就跑,愉快的声音随着风飘散很远,让许多巡逻勇士都听到:
“天晚了,乌乌我们回家睡觉——!”
是夜,金帐后的毡帐内又是一片春|情|旖旎,负责守夜的两个侍卫后来回忆——
他们来回烧了三次水,甚至最后还忍不住掏出棉花来堵紧耳朵、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
大遏讫好会,那声音好……好听。
难怪狼主爱得不行,这换谁能顶得住。
当然,一夜纵情荒唐的结果,便是顾承宴第二日也没能起来床,腰酸腿软地躺在炕上,一直沈睡到黄昏。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赛赫敕纳正巧处理了王庭事回来,挑开的帘帐后日暮金辉正好镀在他肩膀上。
顾承宴眨了眨略微有些浮肿的眼睛,轻哼一声抬手挡住眼,在心底暗暗骂了句:臭小狼。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能全怪赛赫敕纳,顾承宴嘆了一口气,手臂顺着头顶滑到枕头上、目光发直地看向帐顶——
也怪他,太没意志力,看着赛赫敕纳漂亮的蓝眼睛、俊俏好看的脸庞就被蛊惑了心。
便是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跟着他在欲|海裏浮浮沈沈,甚至有的时候还催他更紧。
唉……
顾承宴无可奈何,觉得自己这样纵情只怕是不长命,不过想想他又勾起嘴角乐——
他本来也不长命,管那许多呢。
真是从前指责昏君,如今理解昏君,有如此可爱娇俏的“妖妃”、“娘子”在侧,又有哪个君王能愿意早朝呢?
“乌乌又在想什么坏主意?”赛赫敕纳端了杯子过来,扶他起来一边给他揉腰、一边餵水给他润嗓子。
抿嘴喝了两口,水的温度刚刚好,裏头还添了蜂蜜,甜丝丝的,顾承宴嘴角更上翘:
“……暂时想不了啦,腰痛,要缓缓。”
赛赫敕纳闷闷笑,手上揉捏的力道也相应加了加——让乌乌欺负他,乱喊这么他不知道的称呼。
娘……子?
好像是这么念的,赛赫敕纳暗暗记下来,老梅录也知道不少汉文,等找机会他要偷偷去问问他。
顾承宴闭目靠着小狼,缓了一会儿缓过那阵劲儿,然后才仰头迷迷糊糊问赛赫敕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