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没有痛觉……这是什么意思……那她感受到的是什么？
外婆当初说他体质不适合……是指这个？
没有痛觉……
宁灵忽而一抖，有些失神问，“他……去看过医生吗？”
“看过啊！多了去了，什么中医西医，民间良方，痛觉实验啊……”
宁灵猛地抬起头，“什么实验？”
“哦，你可能不知道，好像是那些神经科医学研究者弄得一个什么仪器，可以平衡痛觉，”高谨比划了一下，满脸为难，“那些学术用语我也没记住，大概就是把一个对疼痛敏感的正常人和一个无痛症患者放在一块，彼此刺激，看能不能让患有无痛症的人从而感受到疼痛……不过实验已经失败了，不然七哥现在也不会这样。”
“沈雾什么时候参加的？”
“……好像是初一。”
宁灵忽然发现她之前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信息。
“你之前说沈雾初三才转学过来？他不是江州人？”
“不是啊，”高谨说，“七哥家在南京。”
当初她私自参加的那个志愿者活动就是在南京。
……痛觉平衡实验。
当时那份与研究相关的资料就放在宁毅的桌上，宁灵偶然窥探到一星半点，以为是能够减轻人体对疼痛感知的实验，就兴冲冲去了，怕家人担心，还耍小心思拿到家长签名。
所以宁毅才会大发雷霆，差点打了她。
那场实验，医生为了避免日后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并没有透露过参与人员彼此之间的信息，宁灵只记得自己躺在一张诊疗床上，旁边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她脑袋里贴了一堆东西，之后就像睡了一觉。
后来她被家里发现，被骂了一顿还被禁足，因为经历太惨痛，她下意识就把它给忘了，还以为是自己遇上了骗子。
……可是按照高谨的说法，当初的实验并不是为了减轻疼痛，而是一场关于无痛症的研究，她误打误撞参加了，而且……或许当时沈雾就躺在镜子的另一边。
她总是想，为什么是沈雾，为什么偏偏是他，原来不是巧合……
实验不是失败了，它是推迟了起效时间，但现在看来，它对治愈沈雾的病没有任何好处，只是让她能够感受到他缺失的疼痛。
那现在的联系有一天也会消失吗？
以后又会发生什么？
高谨忽然抬头往她身后看过去，“七哥？”
宁灵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沈雾站在转角处，抬眼看着她，过会儿他的视线又落到高谨身上，高谨恍然大悟，自以为是沈雾有话要跟宁灵说，立马识趣的先回包厢。
宁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雾，她脑子里全是杂乱的线条。
她明明也不知情，可沈雾的目光一扫过来，她就莫名觉得自己是一个漏洞百出的骗子。
沈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作为志愿者参加过那个实验，对吗？”
宁灵看着他，“……嗯。”
沈雾目光一晃，像是在思考。
他忽然明白最初认识的时候，宁灵为什么会那样异常，又为什么当初在椅子砸下来时，她会一脸惊慌失措和茫然。
“宁灵，你能感觉到我感受不到的东西，对吗？当初在医院，你会提出那样奇怪的要求，是因为你想验证这件事？”
沈雾的语气很轻，像是再问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宁灵张了张嘴，低声说，“……是，我当时很害怕，沈雾，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翻了一次墙压在你身上，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沈雾垂下眼。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靠近我的，对吗？”
因为我牵绊着你，所以你才不得不留在我身边。
“我……”宁灵心里一慌，快步往沈雾身边走过去，“虽然一开始是，但是后来就不一样了，我之前只会觉得自己很倒霉，但后来我就不觉得了，沈雾，我……”
她像失手打碎了一块玻璃，急于收拾，又找不准第一下落手的位置，所以惶恐不安，手足无措。
沈雾忽然抬头冲她笑了笑，像是安抚，“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啊？”宁灵一脸担心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实在是这事太匪夷所思了，我一开始也没往那个实验上想，毕竟都几年前了，我甚至都不清楚它到底是个什么实验，而且我压根就不知道你的病……”
她从来没想过沈雾心里的负担除了“小七”，还有关于自己的病痛，现在想来，他当时说父母不愿接受他，除了是在抱怨，是在怪自己吧。
宁灵以前一直相信能量守恒定律，但是为什么偏偏沈雾要遭受这么多不幸，天平在他这里怎么就只倾斜在一端。
沈雾凑到她眼前，“我没生气，真的。”
宁灵声音一低，落下的全是难过，“我要是小时候就认识你就好了。”
“什么？”
“你小时候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啊？”
沈雾顿时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别听他瞎说……回去吧。”
周景宇的社交能力一直是个谜，大概是他身上自带让人亲近的友好因子，他就出去了一趟，过会儿就拎着两大瓶杨梅酒回来，说是火锅店老板自己酿的。
宁灵心里一直藏着事，今晚好不容易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了，心里的顾虑顿时腾空一消，连带着酒都偷喝了不少。
沈雾一直被周景宇拉着聊天，等回过神去看宁灵，对方的眼睛已经不会聚焦了。
回家的路上，宁灵抓着沈雾的手臂不放，众人看不下去全走到了前面。
周景宇犹豫着回头，“要不还是我来扶……“
“不用，”高谨揽住他的肩膀，压着他往前走，“七哥在呢，没事。”
路灯的光一直延伸进花丛里，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未关，但路上的行人所剩无几。
白昼时落在地面上的燥热，还未彻底消散，晚风一吹贴在身上的全是余温。
自酿的杨梅酒比宁灵上次喝的酒精饮料，度数多了不止一倍，而且后劲很足，宁灵这会晕头转向的，还以为自己抱住的是一根摇晃的柱子。
宁灵紧紧抱着沈雾的手臂，半个身子都靠在了他怀里。
沈雾怕她摔了磕了喊疼，想要背她回去，但宁灵喝醉之后丝毫不讲理，这会都醉的走不直，还嚷着要独立行走。
沈雾将她按在树下的长椅上，有些哭笑不得，“以后别再喝酒了，嗯？”
“我没喝酒啊，”宁灵眼尾一片绯红，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看清眼前的人，“我喝可乐呢……我就是开心。”
“为什么开心？”沈雾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眼尾，触碰到一片潮湿，“开心又为什么要哭？”
宁灵垂头想了想，微风吹动树梢轻晃，落下的月光便也跟着一块在她脸上晃动，她忽然抿了抿嘴，抬眼看着沈雾，“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事，但我今天都跟沈雾说啦，说完我就开心了……只有我能真正体会他的痛苦，我们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他永远也甩不开我了……可是……”
她垂下眼，嘴角往下一压，全然是难过的模样，“……我心疼啊。”
她眼睛里的水光凝聚成团，从脸上滑落像天地结成的露珠。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样对他呢，为什么他要遭受到这么多难受的事情，他怎么这么倒霉啊……”宁灵抽了抽鼻子，一脸愤愤不平，“这个世界太坏了，它一点都不公平……”
沈雾屈指擦掉她的眼泪，心里软成一滩水，宁灵向来藏不住事，从走廊回包厢之后，她一直处在一个兴奋的状态，一个劲地拉着唐唐和温念念玩游戏。
所以他没想到，他的那些事情会让她这么难过。
沈雾轻声说，“这世界确实对他不好，不过他不难受，但你一哭，他就难受了。”
宁灵盯着他，像是这会才认出他是谁，但她既不躲闪也不说话，目光直接又热烈，像每一次回望他时的眼神。
她原本靠在椅子上，闻言俯身往他身前凑过去。
“沈雾。”宁灵的声音混着酒味和炽热的呼吸，她的睫毛扑闪的速度很慢，煽动着他原本就躁动克制的心。
“如果你不喜欢这世界。”
宁灵缓慢往前移动。
沈雾一愣，鼻尖落满的全是她的气息，顷刻间便无法动弹。
“那换我怎么样？”
宁灵滚烫的手心贴在他脸上，像燎原的一把火，然后在他反应过来时，她忽而倾身靠近。
时间停住摇摆。
夏风止住声息。
他尝到了今晚的第一口杨梅酒。
“我来做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