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牵着外公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颠三倒四的说“咱们没了谁都能过,你还有我呢”的时候,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有註意听。
那个时候的外公病情已经很严重了,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没能等到第二年中秋就去世了。
龙北嘉的故事戛然而止,贺樾扭头看向她,只见她看着窗外的巨大湖面,沈默了许久才喃喃道:“那个时候少不经事,以为有些死亡对自己、对他人,都是一种解脱。”
所以当初的她草率的选择了死亡,等她在一个又一个的轮回裏一点点回头看的时候才明白,对爱你的人来说,那不是解脱,那是永远难以愈合的伤口。
龙北嘉轻轻嘆了口气,转过头,和贺樾的目光对上,笑着说:“那条河,外公以前跟我说过,他年轻时候常常带她去放风筝。后来她也带我们去放风筝。我爸那会刚买了胶片相机,正在兴头上。说好的去河边放风筝,去到了老让我拿着风筝拍照,最后风筝没放成,拍了一堆照片,参数还调错了,对焦没对在脸上,后面的垃圾桶倒是拍得很清晰。”
她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翻出一个相册递给贺樾:“上次过年我回去老宅了一趟,翻拍了几张。”
贺樾接过手机翻了翻,对焦确实比较飘渺。照片裏的小女孩扎了小辫子,穿了套便于活动的运动服。一开始还满面笑容的摆各种pose,越往后翻越不高兴,撅着嘴皱着眉,举着风筝满脸“我们不是来放风筝的吗”的表情。
“你爸就拍了你?”
“也拍她了,不好看,我没存。”龙北嘉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挡住了贺樾的视线。
有关她的照片,在她走了以后就一把火烧掉了,但哪怕没有照片辅助,龙北嘉也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所有细节。
那会初春还有些冷,所以她穿了一件葱绿的毛衣开衫,纽扣是深绿色的,胸前环了一圈白色的菱形花纹。他们带了吊床,她就坐在吊床上,笑瞇瞇的看着龙正业举着相机追着龙北嘉“咔嚓咔嚓”的拍照,然后在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的时候缩回吊床裏,埋怨道:“哎呀,我又不好看,你拍嘉嘉就好了!”
不过龙正业明显更喜欢拍她多一些,一卷照片洗出来,大半拍的是她。
龙北嘉还记得照片洗出来以后,他们一家三口对着她的“丑照”笑得前仰后合,没能放成风筝的不开心也被完全的冲散了。
贺樾看她有些郁郁,便转了话头,回到风筝上:“你小时候挺可爱,所以后来你放到风筝没有?”
“嗯……算是放到了吧。五年级的时候,外公带我去的,就是那条河边。”
有关这段放风筝的回忆,龙北嘉不太记得自己跟贺樾讲过多少次了,在很多个轮回裏分享各自童年时,作为为数不多她愿意说的快乐回忆,龙北嘉总会和他分享这一段。
那个周末意外的风不是很大,河岸边的草坪上有很多带小孩去玩的家长,一个个的都在奋力拉着风筝跑,却没办法把风筝送上天。
但是外公很厉害,一阵微弱的风吹来时,外公一拉一提,风筝顺顺利利的就飞了起来。
旁边的人都不免发出羡慕的惊嘆声,龙北嘉也十分为外公骄傲。
以前故事讲到这裏就结束了,一个十分普通的童年回忆,不过这一次,似乎可以多讲一些。
那个时候的龙北嘉已经不再是个开朗的女孩,她拉着外公的衣角,呆呆的看着天上的风筝,不兴奋、不雀跃,只是嘴角微微露出笑意,看得出多少是有些开心的。她静静的看着风筝飞向天空,看着天,看着云,等她回过神时,回过头却发现握着线轴的外公眼睛裏进了沙子。
“外公当了一辈子乡村教师,为人端正,桃李满天下,平生最骄傲的事情,是他的长女考上了从安大学。”